躲高考

与高考的三年对峙

六月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黏稠燥热,蝉鸣声声刺破云层，将这座被阳光炙烤的小城蒸腾出恍惚的暑气，林晓站在出租屋的窗前，楼下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正汇成一股奔涌的潮水，朝着考场方向而去，她手里攥着的准考证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，边缘微微卷起，纸页上"第三考场"四个字像淬了火的烙铁，烫得她指尖发颤，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片捏碎。

这是她与高考对峙的第三年。

十七岁那年,高考的倒计时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每一日的翻页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压力，她将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一股脑儿塞进纸箱，在高考前夜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，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，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、汗味以及青春期特有的焦躁气息，她缩在角落，听着邻座考生小声背诵政治大题，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，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又酸又胀，那时她天真地以为，只要逃离这座小城，就能逃离那些铺天盖地的试卷，逃离父母眼中化不开的期待与失望。

在服装厂打工的日子里,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每天凌晨四点，当城市还在沉睡，她已经站在了流水线前，机械地重复着钉纽扣的动作，机器的轰鸣声是唯一的背景音，单调而永恒，在这永无止境的运转声中，她的思绪却常常飘远，仿佛能听见遥远校园里传来的琅琅书声，那声音清晰得如同昨日，厂区旁的夜校，成了她新的“牢笼”，当她在灯光下摊开成人高考的报名表，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函数、公式、古文，竟像被施了魔法，在深夜的寂静里，一个个从记忆的废墟中爬回脑海，带着熟悉的陌生感，她忽然想起数学老师常说的那句话：“函数图像就像人生轨迹，每个点都由无数个前序坐标决定，你以为的捷径，或许只是绕了更远的弯路。”

去年冬天,命运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让她与过去重逢，她在服装市场的批发档口遇见了高中同桌，对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，递来的名片上印着某知名教育机构的“升学规划主管”，同桌的笑容依旧和煦，目光却像探照灯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工装上。“晓晓，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。”同桌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惋惜，“我现在专门帮高三学生做升学规划，你当年要是再坚持一下……”话没说完，林晓便转身逃进了拥挤的人潮，身后飘来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，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：“其实我们都想逃，只是有人逃回来了，有人还在路上。”

楼下传来考试结束的铃声,清脆而悠长，像一声解脱的叹息，林晓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准考证上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，数学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，指着墙上贴满的励志标语——“勇往直前”“破釜沉舟”，轻声说：“你看这些话，写得多么铿锵有力，可谁规定人生只能是一条直线？停下来，甚至绕个弯，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。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，在准考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那些曾被她视作枷锁的考点、公式，此刻竟像散落的拼图，在记忆的回溯中，渐渐显出清晰的脉络，指向一个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未来。

她走到床边,费力地搬开一个旧纸箱，从最底层翻出那本藏得严严实实的旧课本，泛黄的纸页间，夹着一枚早已干枯的银杏叶书签，那是高三秋游时，同桌摘下来，用笔写下的“愿你成为自己的太阳”，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，但林晓忽然觉得，那些被她刻意躲避的数字和公式，早已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、在讨价还价的市集、在与客户的周旋中，悄悄融入了她的生命肌理，成为了她认识世界、理解规则的一部分，它们不再是束缚，而是她赖以生存的工具，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语言。

楼下,家长们已经涌出考场，旗袍母亲们举着向日葵，像一片流动的花海，欢呼声此起彼伏，林晓深吸一口气，那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燥热，却似乎多了一丝清新的力量，她看着手中的准考证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，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折成一只纸飞机，飞机的机翼上，“第三考场”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她轻轻一扬，纸飞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最终稳稳地落在楼下的花坛里，像一场郑重的告别，她转身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对话框：“您好，成人高考的报名流程，我想咨询一下……”

六月的风依旧燥热,吹过林晓的耳畔，却不再让她感到烦闷，她知道，有些躲藏，并非怯懦，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方式，就像种子总要经历深埋的黑暗与孤独，才能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，听见自己生长的声音，向着天空，无畏地伸展，这一次，她不再是逃离，而是选择归来，以一个全新的身份，走向属于自己的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