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表高考，手表高考可以戴吗
《时间刻度》
当石英表的秒针第三次划过“12”，那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像一枚精准的楔子，钉入这间寂静的考场，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，细碎而绝望，监考老师踱步的皮鞋声，节奏与秒针同频，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神经上，林远左手腕上的电子表，正以冰冷的荧光数字宣告着：14:28，距离这场战役的终结，还有92分钟。
这是2024年夏季高考的数学考场,窗外的香樟树被烈日烤得卷了边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，空调的嗡鸣，是这片压抑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，却盖不住笔尖与草稿纸间沙沙的摩擦，那声音像蚕食桑叶，也像蚕食着每个人的耐心，林远死死盯着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，坐标系里的抛物线仿佛活了过来，扭曲、盘旋，构成一个无法破解的迷宫，他的思绪，突然被拽回三年前那个同样燥热的午后。
父亲布满老茧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电子表递到他手中，那双手，曾在机床旁打磨了半辈子。“厂里最后一批库存了，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，“走时准，关键时刻，不会掉链子。”那时，林远刚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，这块表，成了全家沉甸甸的骄傲，表带内侧，用细小的字体刻着“2021.9.1”，那是他开启新征程的日子。
表盘上的数字突然变得无比刺眼,选择题填涂卡上，第12题的选项B，被他涂得力道过猛，墨水洇开一小团不规则的蓝晕，像一滴凝固的泪，班主任老张的“金句”在耳边回响：“高考，考的是知识，更是时间，选择题，每道题的解题时间绝不能超过三分钟。”可他，已经在第12题上耗费了八分钟，秒针每跳动一格，都像一根细针，扎在他心上，留下一个隐形的、不断扩大的洞。
“请考生注意，距离考试结束还有30分钟。”广播里的女声，毫无感情，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，林远的手心开始冒汗，黏腻的触感让他心烦意乱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，表盘的反光在试卷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，那光斑突然分裂、幻化，一半落在椭圆方程的焦距上，另一半，却落在了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上——那是去年冬天他去厂里探班时的场景，父亲正戴着同样的表，在轰鸣的机床前检查零件，荧光一明一暗，随着机器的震颤，像一颗在工业尘埃中顽强跳动的心。
“嘀嗒。”表针走动的声音，不知何时被无限放大，直接刺入耳膜，林远又想起老张在班会课上展示的“高考时间管理表”，那是一张被精确到分钟的作战地图，上面“14:30-15:30”的区间，被用红笔重重圈出，标注着“黄金攻坚期”，可现在，他的黄金攻坚期，正被困在抛物线的虚妄焦点里，寸步难行。
窗外的蝉鸣突然歇了,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，空调的冷气似乎也停滞了，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，林远看见前排女生的马尾辫，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，发梢别着一枚草莓发卡，在透进来的阳光下，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，他想起了中考前，母亲也曾在他书包上挂过一模一样的发卡，说：“草莓是幸运果，吃了就能考好运。”那时，他戴的是一块从地摊上淘来的塑料手表，表针走得忽快忽慢，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，却不妨碍他以全校第三的成绩，与重点高中撞了个满怀。
“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。”广播再次响起，催命符一般，林远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狂躁的鹿，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早已纵横交错，像一张被反复撕扯又拼凑的蜘蛛网，他突然想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：“机器零件要讲究公差，做人做事，也得留有余地。”可此刻，他时间余额里的每一秒，都经不起任何误差了。
就在这时,监考老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桌旁，林远的心猛地一沉，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，老师只是俯下身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同学，你的手表反光太强，会影响其他考生。”他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，表盘上“14:57”的荧光数字，像一串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指尖发麻，当他摘下手表，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时，指尖触到表带内侧的刻字，旁边，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上个月模拟考，他紧张得无意识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“考试结束，请考生停笔。”广播声响起时，林远刚刚在答题卡上画完最后一个句号，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，他放下笔，看见阳光透过窗棂，在笔袋上投下手表的轮廓，那轮廓此刻看起来，竟像一个温柔的拥抱。
出考场时,父亲正站在那棵蔫头耷脑的香樟树下，手里攥着两瓶冒着凉气的矿泉水，老远就看见林远空荡荡的左手腕，他快步走过来，脸上是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神情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崭新的机械表，递了过去：“电子表怕磁场，换了块老式的，虽然要每天上弦，但走得踏实，稳当。”林远接过表，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，他看见表盘上“MADE IN SWITZERLAND”的字样，突然想起父亲最近总在深夜压抑的咳嗽声，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“厂里效益好了，给你换块好表”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林远摩挲着新表光滑的表盘，机械秒针沉稳地跳动，每一次“嘀嗒”，都带着金属的质感，像父亲在机床前稳健的脚步声，踏实而有力，他突然彻悟，所谓的时间管理，从来不是与冰冷的秒针赛跑，不是在每一个刻度里都焦灼地追赶，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，在时间的长河里，活出笃定的深度。
当公交车驶过市中心广场,那座宏伟的大钟正指向15:30，金色的阳光穿过钟楼的彩绘玻璃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车窗外更广阔的世界，而手腕上的新表，正以它古老而坚定的方式，一秒，一秒，记录着这个夏天，真正开始的刻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