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上厕所

考场门外的十分钟

高考那日的清晨，天色微明，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般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，林远攥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，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，手心沁出的汗渍将纸角濡湿，监考老师冰冷而机械的声音，像是从遥远的云端传来，每一个字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：“现在开始分发试卷。”

他低下头，试图将目光聚焦在桌面上，但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铅字，此刻却像一群躁动的蚂蚁，在眼前模糊地游走,无法拼凑成任何有意义的信息。

第一堂是语文，林远向来以此为傲，是众人眼中的“种子选手”，然而此刻，一股莫名的绞痛却从胃部深处悄然袭来，起初只是轻微的涟漪，他以为是紧张所致的寻常反应，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那痛感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愈发清晰、尖锐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内脏，他不得不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个凌乱的圆圈，以此来转移注意力，他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，冰冷的指针无情地告诉他，距离考试开始,仅仅过去了四十分钟。

林远的心中天人交战，举手去洗手间？在这个连呼吸都需小心翼翼的考场里，这个念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，考场里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那声音密集而富有节奏，像无数只春蚕在夜以继日地啃食着桑叶，也像在咀嚼着每一个考生岌岌可危的耐心，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女生，她正奋笔疾书，神情专注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，紧紧地贴在光洁的额角，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，林远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终于,颤抖着举起了手。

“考生什么事？”监考老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老师，我想去趟洗手间。”林远的声音干涩而微颤,几乎被淹没在沙沙的笔声中。

老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三秒，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，随后，她抬手指向门口：“去吧，快去快回。”

穿过那条漫长而寂静的走廊，林远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，高考考场的洗手间，与平日里的截然不同，镜面光洁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每一丝慌乱与苍白，水龙头拧开时，水流声格外响亮，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窘迫，他站在隔间里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那一刻，他突然意识到，这被压缩到极致的十分钟，竟成了他十七年人生中最漫长、最煎熬的煎熬。

当他重新回到座位时，语文试卷的作文题赫然闯入眼帘——《门外的等待》，他愣住了，随即，一丝苦涩的笑意爬上嘴角，命运竟如此幽默，他刚刚才亲历了一场“门外的等待”，只不过，门内是关乎未来的残酷战场，门外是他独自承受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考验，那扇门，隔开的不仅是空间,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他握紧笔，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，思绪渐渐清晰，他开始构思：或许，每个人的人生中，都矗立着这样一扇门，门内，是必须独自面对、无法逃避的挑战与风雨；门外，是短暂的喘息、片刻的安宁，以及重拾勇气、再次出发的契机，就像此刻，他刚刚从那扇象征着失控与狼狈的门里走出来，虽然带着一身狼狈，但内心深处，那份名为“坚持”的火种,却并未熄灭。

接下来的几堂考试，林远学会了与自己的身体和解，数学考试时，当那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，他不再选择强忍，他坦然地举手，平静地申请，这一次，当他走过走廊时，他留意到了窗外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，在地面上切割出温暖而宁静的光斑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，无声地抚慰着他焦躁的灵魂，他明白了，适时地“出门”，并非退缩，而是为了更好地“进门”。

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，林远走出考场，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，在不远处，他看到了焦急等待的父母，父亲笑着向他招手，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，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；母亲则快步走上前，没有多余的言语，只是用温暖的手掌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份力量，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，那一刻，他想起了考场洗手间里的那十分钟，想起了那扇门内外的等待与挣扎，更想起了自己如何在慌乱中,依然选择寻找继续前行的力量。

后来，林远在大学的一次演讲中，坦诚地分享了这段经历，他站在聚光灯下，微笑着说：“高考教会我们的，远不止是书本上的知识，它更像一场残酷的成人礼，教会我们如何在巨大的压力下，依然保持内心的尊严与从容；如何在看似无解的困境中，为自己寻找一个出口，那十分钟，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分钟，因为它让我深刻地明白，无论门内的世界多么艰难、多么令人窒息，只要我们愿意推开那扇门，门外的世界，永远有阳光、有期待，值得我们用尽全力去奔赴。”

或许，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，都会遇到无数扇这样的门，它们或许是学业的瓶颈，是职场的困境，是生活的磨难，重要的不是我们身处门内还是门外，而是我们是否拥有在每一次敲门、每一次受挫之后，依然选择推开它，带着一身风尘，也带着一身勇气，继续前行的决心与力量，因为，每一次推开,都是一次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