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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纸上的航程》
《纸上的航程》
六月的晚风，携着一缕缕槐花的清甜，悄然漫过教学楼高三（7）班的窗棂，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箔，在玻璃窗上跳跃、流转，讲台上，班主任老周将一沓浅蓝色的《高考志愿预填表》轻轻放下，纸页间摩擦出的“沙沙”声，恍若春蚕在寂静中啃食桑叶，又似时光在无声地流淌。“这不仅仅是一张表格，”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，缓缓扫过教室里每一张或迷茫、或憧憬、或坚毅的脸庞，“这是你们十八岁的航海图，是你们即将亲手描绘的星辰大海。”
林小诺指尖触到表格的瞬间，那冰凉的质感像一片沉寂的深海，让她指尖微微一颤，她的目光落在“院校代码”那一栏，笔尖悬在半空，凝滞不前，三个月前，职业规划师的讲座犹在耳畔，她曾在笔记本上，用最工整的笔迹写下自己的梦想——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”，可当梦想真的需要落笔成真时，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字迹，却在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,看不清彼岸的模样。
前排的陈宇，早已在草稿纸上勾勒出一幅精密的坐标系，横轴标注着“城市等级”，纵轴则是“专业就业率”，每一个交叉点都似乎指向一个理性的未来，他的父亲是穿梭于街巷的出租车司机，母亲是超市理货员，临行前，父母的嘱托言犹在耳：“儿子，咱家没背景，选个技术类专业，出来好找工作，踏实。”他用铅笔圈定了三所理工科院校的名字，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“是否服从调剂”那一栏，身后画了三个沉默的问号，上周，他偷偷在画室耗了一整个下午，指尖的炭笔在纸上飞舞，留下的是振翅欲飞的飞鸟与层峦叠嶂的山川——那是他另一个未曾言说的灵魂。
教室后排的赵晓晓，正怔怔地望着手机屏幕，表格上，“意向专业”那一栏，她工整地填着“临床医学”，而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，闺蜜发来的海外大学录取通知依旧在闪烁——“全美综合排名第23位，艺术管理专业”，三个月前，与母亲的争吵仿佛还在耳边，监护仪冰冷的“滴滴”声与母亲哽咽的“晓晓，妈就你一个孩子，学医吧，稳定”交织在一起，让她心口发紧，表格边缘，“放弃国内高考，申请海外院校”的选项，像一根无声的刺,扎得她生疼。
窗外的蝉鸣骤然密集，织成一张聒噪的网，老周的声音却穿透了这片嘈杂，沉稳而有力：“填表不是填彩票，你们要看见数字背后的温度。”他翻开自己的教案，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二十年前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青年，站在写着“农业机械化”字样的教学楼前，意气风发。“当年村里人都说我傻，农大出来，不是种地就是修拖拉机。”老周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，如同一圈圈温暖的年轮，“可现在，你们坐的智能课桌椅，用的多媒体教学系统，哪个不是从当年‘种地’的实验室里一步步走出来的？梦想的价值，不在于起点，而在于它能抵达多远的远方。”
林小诺的笔尖终于落下，在“师范类院校”后面画下一条淡淡的、却无比坚定的线，她想起上周在社区做志愿者的时光，教留守儿童们读诗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将“床前明月光”天真地念成“床前明狗狗”，自己笑着纠正时，孩子眼中闪烁的、如星辰般纯粹的光芒，那一刻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，当她翻到表格背面，“是否考虑国家专项计划”的字样映入眼帘时，手又是一抖，她的户籍在偏远山区，专项计划能带来二十分的优惠，却只能选择农林类专业，笔尖在“是”与“否”之间反复徘徊，在纸上留下了一团浓重的墨迹,那是她内心深处最激烈的挣扎。
陈宇的草稿纸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幅速写：一把代表精准与力量的扳手，与一支象征自由与艺术的画笔，以一种奇妙的姿态交叉在一起，他想起小时候蹲在父亲修车铺的油污里，看父亲用布满老茧的手，将复杂的发动机拆解又重组，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之美；他也想起美术老师赞许的目光，说他拥有“捕捉光影的天赋”，表格上，“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”与“环境设计”两个专业名称，如同夜空中两颗同样璀璨的星辰,让他不知该将自己的航船驶向哪一片引力场。
赵晓晓的手机屏幕，被她点亮又熄灭，反复数次，闺蜜最后发来的那句“晓晓，人生是旷野，不是轨道”，像一句温柔的咒语，在她脑海里回响，可她的目光，却落在了母亲手机屏保上自己婴儿时的照片，照片旁，母亲用娟秀的字迹写着“愿我的宝贝一生平安”，两种截然不同的爱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，在她心中撕扯，她的笔尖在“临床医学”四个字上，用尽全力描了又描，仿佛要将这份安稳刻进骨髓，又在“附加说明”栏，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小字：“同时申请海外大学艺术管理专业。”
夕阳熔金，透过玻璃窗，在志愿表上投下长长的、斜斜的影子，林小诺看见自己的影子，恰好落在“是否服从调剂”那一栏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在“否”字后面，画了一个小小的、却无比清晰的圈，陈宇将自己画好的那幅“扳手与画笔”的速写，轻轻夹进了志愿表里，然后在“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”后面，重重地打了一个勾，赵晓晓合上手机，将那份远方的思念暂时收起，在“临床医学”后面，郑重地写下“服从调剂”，仿佛为母亲交出了一份答卷,也为自己的梦想留下了一扇窗。
老周默默收回最后一本表格，夕阳的余晖为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大学讲台上，学生们曾天真地问：“老师，学农业真的能改变世界吗？”他当时没有回答，只是指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麦田说：“你们看，每一颗饱满的麦粒里，都藏着一个沉甸甸的未来。”
教室里的灯次第亮起，驱散了黄昏的最后一丝昏暗，林小诺、陈宇、赵晓晓们伏在桌上，认真地擦去表格上那些犹豫的墨迹，那些被反复修改的志愿，那些画了又画的选项，那些藏在心底、未曾宣之于口的梦想与挣扎，都将在这一张张薄薄的纸页上，汇聚成一条条奔涌向前的河流，开启一场名为“成长”的远航，窗外的夏夜，星光正从云层后悄然透出，像无数双温柔而充满期待的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这些即将扬帆起航的年轻灵魂,奔赴他们各自璀璨的星辰大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