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发泄，高考发疯
《六月熔炉》
《六月熔炉》
高考结束的铃声，像一把钝刀，终于划开了绷紧的弦，林晚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扔掉笔、振臂高呼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，目光穿过考场窗户，落在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上，六月的暑风裹挟着热浪，吹得满树叶子簌簌作响，光影在叶隙间跳跃，那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那些被反复咀嚼、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点，仿佛都化作了树上那片片固执不肯落下的叶子，在灼人的阳光下，闪烁着近乎刺眼的光芒，既沉重,又虚幻。
最后一门英语的听力，那句"Now we are going to listen to a conversation..."的余音，还带着电流的微弱杂音，在耳蜗深处缓缓盘旋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回响，林晚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，指腹清晰地触碰到监考老师盖章时留下的那团朱红，浓烈、凝固，像一滴干涸的血渍，三个月前模考失利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，父亲那张写满失望的脸，还有他“啪”地将志愿表拍在桌上的声音：“你姐当年考上的是医学院，你至少也得是个211。”姐姐那张金边框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，至今仍高悬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，在家人赞许的目光和客厅明亮的灯光下，反射出令人眩晕的金光，也像一根无形的针,时时刺痛着她的神经。
考场里，此起彼伏的“咔嗒”声宣告着文具的归位，那是宣告解放的序曲，林晚的钢笔尖还沾着一滴墨水，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蓝，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，她不由得想起百日誓师那天，校长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“破釜沉舟”，台下，成千上万的红色气球被举向天空，红得那样纯粹，也红得那样刺眼，后来，有同学偷偷松开了手，气球发出一声沉闷的“砰”然炸响，那声音，像极了她胸腔里某种早已不堪重负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碎掉了。
校门口的梧桐树下，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，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期望交织的味道，她的母亲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，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，眼角的细纹被厚厚的粉底仔细掩盖——那是她凌晨五点就起来化好的妆，看见林晚，她立刻拨开人群迎上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：“晚晚，考得怎么样？累不累？快，喝口水。”林晚默默地摇头，目光掠过母亲，落在人群外围，父亲正夹着一支烟，看见她，下意识地迅速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缘，那一点猩红在塑料桶盖上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，随即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，林晚靠在冰凉的车窗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路旁书店的橱窗里，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依旧占据着C位，封面上的男孩女孩笑容灿烂，仿佛在向每一个经过的人宣告胜利，旁边，“暑期特惠”的标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她想起高三那一年，每天清晨五点半，当整个城市还在沉睡，她就要在走廊里那盏时明时灭的声控灯下，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，摸索着走下寂静的楼梯，教室后方的倒计时牌，从“300天”到“100天”，再到触目惊心的“最后一天”，那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切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晚上，父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，锅里，排骨滋滋作响，裹着诱人的焦糖色，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，林晚却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任凭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打转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，母亲在旁絮絮叨叨：“隔壁王阿姨家的闺女，这次估分能上北大，你呢？”父亲踢了她一脚，低声斥道：“吃饭就吃饭，别老问孩子。”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，林晚猛地将筷子摔在桌上，瓷筷与碗沿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：“你们就知道问！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学医吗？问过我每天晚上做噩梦，梦见试卷上的字都变成黑色的蚂蚁，爬满全身，把我拖进深渊吗？”
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电视里，主持人依旧在微笑着播报着明天的雷阵雨，林晚转身跑回房间，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反锁上，书桌上，那本本厚厚的错题本堆得像一座小山，每一页都用红笔写着“再接再厉”，那些字迹如今看来，更像是一道道鞭策和枷锁，她失控地将一本本书推下书桌，书本砸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，仿佛是压抑了三年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凌晨两点，林晚精疲力竭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抱着膝盖，呆呆地望着窗外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溜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狭长的银色光带，她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，父亲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在安慰：“孩子压力太大了，让她发泄发泄也好……”林晚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，滚烫的泪水再也止不住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，洇开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，像是在为逝去的青春,祭奠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窗外的鸟儿开始清脆地鸣叫，林晚缓缓站起身，将散落一地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，重新码回书桌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，她翻开一本《唐诗选读》，目光停留在李白的诗句上：“长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诗句在熹微的晨光中，显得格外清晰而充满力量，窗外的风再次吹过香樟树，叶子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，那声音不再是躁动,而是温柔的抚慰。
林晚拿起笔，在崭新的日记本上，一笔一划地写下：“高考结束了，但人生不是。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慷慨地洒在她还带着泪痕的脸上，也照在书桌上那个早已干涸的小小墨团上，那墨团的边缘在光晕中晕染开来，竟像一朵在清晨悄然绽放的花，脆弱,却又充满了无限的可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