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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埃落定之时
尘埃落定之时
深夜的手机屏幕，骤然亮起一道白光，将李建国半张布满风霜的脸映得轮廓分明，那清脆的“叮咚”提示音，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了半生的心湖，漾开圈圈涟漪，他正蹲在出租屋逼仄的阳台上，为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浇水，水珠顺着叶片滚落，滴在他粗糙皲裂的手背上，沁出一丝微凉的触感，恍惚间，竟与三十八年人生里那些未曾言说的忐忑与希冀,悄然重合。
这盆绿萝是半年前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十块钱，叶片边缘已染上枯黄，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，谁能想到，在这方寸之地的窗台上，它竟奇迹般地探出了三片新芽，嫩绿得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汁水，李建国凝视着这三片小小的生机，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，他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般年纪，蹲在老家那座土坯房的院子里，仰头望着母亲种下的那棵梧桐，它也曾只是一截光秃秃的枝干，却在春风的吹拂下，一点点抽芽，最终长成满树浓荫,为他遮蔽了整个童年的酷暑。
“爸，我考上了……”电话那头，儿子李小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雀跃，这声音像一道电流，瞬间贯穿了李建国僵硬的四肢百骸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，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，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，干涩得发紧，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：“好……好……家里给你炖了鸡汤，等你回来喝。”
电话挂断，阳台重归寂静，城市的霓虹透过冰冷的防盗网，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，像一幅无声的默片，李建国久久地伫立，往事如潮水般涌来，十七岁那个同样燥热的夏夜，父亲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斑驳的木桌上——那是他的中考成绩单，鲜红的数字与县一中的录取线，隔着三分的距离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“建国，”父亲的声音沉闷如雷，在逼仄的屋子里炸开，“爹供不起你复读，跟你叔学木匠去吧，手艺是铁饭碗。”那一刻，他看见父亲眼中的无奈与歉疚,也听见了自己梦想破碎的声音。
后来，他真的成了木匠，跟着乡下的工程队，天南地北地漂泊，在工地的尘土飞扬里，在出租屋昏黄如豆的灯光下，他无数次在梦中重返校园，听见琅琅的读书声，看见黑板上的公式与定理，那些曾被他视作天书的文字，在梦里变得清晰而亲切，直到去年，妻子在整理旧物时，从箱底翻出他那张早已泛黄的初中毕业证，轻声说：“建国，你也去考个试试？不为别的，就给小明看看，告诉他，爹没读过多少书，但爹相信，知识能改变命运。”妻子的眼神里，没有逼迫,只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。
备考的日子，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的木头，粗糙，生疼，甚至带着血丝，白天，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，搬砖、扛水泥，身体的疲惫是唯一的慰藉；夜晚，当出租屋陷入沉寂，他便与书本为伴，数学公式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，英语单词像一群无法捕捉的蝌蚪，有好几次，他累得直接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，醒来时，脸上还印着书本的折痕，妻子早已将热好的饭菜放在手边，又悄悄地将那盏昏黄的台灯调亮了些,照亮他前行的路。
考试那天，他站在考场门口，手心里的准考证仿佛有千斤之重，沉甸甸地压着他，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，看到他手上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轻声鼓励道：“大叔，别紧张，就像平时做题一样。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迈步走进考场时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如战鼓般在耳边咚咚作响。
手机屏幕上“录取通知”那四个字，像四颗闪亮的星辰，牢牢地钉进了他的生命里，驱散了三十八年的迷雾，他想起复习时遇到的那道古文题：“锲而不舍，金石可镂。”当时他翻遍了字典，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，原来，只要坚持，再坚硬的顽石也能被雕琢成器，他这个“顽石”，竟真的在时光的刻刀下,凿出了属于自己的模样。
窗外的夜风拂过，绿萝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他轻声喝彩，李建国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如花般悄然绽放，那是释然，是喜悦，更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，他想，明天要去书店买几本新书，一本给小明，鼓励他继续远航；一本留给自己，开启人生的新篇章，他还要把这盆绿萝，移栽到一个更漂亮、更宽敞的花盆里，就像为未来，换一个更明亮、更辽阔的容器。
夜色渐深，他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，闭上眼睛，在梦里，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木匠，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学子，走在洒满阳光的大学校园里，高大的梧桐树下，崭新的书本上，阳光透过叶隙，洒下斑驳的光影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，而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梦想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枕边，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,等待着与黎明一同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