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高考
龚高考
六月七日的清晨，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温热，龚高考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院角那丛老石榴树正悄然吐露着米粒大小的花苞，羞涩地藏在墨绿的叶片间，母亲倚在门框上，目光黏在他洗得发白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蓝布衫上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终究只化作一句带着干涩的问话：“准考证……都带好了？”龚高考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气音，仿佛所有话语都堵在了胸膛深处，他背上那个用了三年、边角已磨出毛边的帆布书包，里面除了沉甸甸的文具，还藏着母亲昨晚趁他睡着时，偷偷塞进去的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煮鸡蛋，阳光穿过老屋斑驳的屋檐，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影，像极了他此刻沉重而又模糊的未来，每一片光斑,都写满了无声的期盼。
龚高考这个名字，是父亲一笔一划写下的，父亲曾是村里唯一的民办教师，一辈子守在三尺讲台，坚信“知识是庄稼娃唯一的出路”，他常说：“高考，是鲤鱼跃龙门的那道坎儿。”可三年前，父亲积劳成疾，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，悄无声息地熄灭了，临终前，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龚高考的手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儿子的轮廓，那眼神里满是未竟的期望与不舍：“儿啊……你得替爹考出去，考出去，去看看外面的天……”从那天起，“高考”这两个字，在龚高考心里便不再是一场考试，它是一座碑，一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、名为“期望”的碑；它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，时刻提醒着他,身后已无退路。
镇上的高中，距离那个闭塞的小山村有整整二十里山路，龚高考每天凌晨四点便要起床，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、哪儿都嘎吱作响的破旧自行车，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，冬日的清晨，寒风如刀，刮在脸上生疼，他便把脸深深地埋进母亲用旧毛衣改的围巾里，用力地蹬着车，仿佛这样就能把周身的严寒，连同那份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，一并甩在身后，教室里，他的座位永远在角落，课本和试卷堆得像一座小山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用不同颜色标注的笔记，红笔勾画的重点像一张张无形的网，将他牢牢困在名为“命运”的漩涡中,动弹不得。
他不是班里最聪明的学生，但他无疑是最用功的那一个，课间十分钟，当同学们在走廊里追逐打闹、嬉笑欢腾时，他要么趴在课桌上小憩片刻，要么攥着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，追着老师一路问到办公室，食堂的饭菜寡淡无味，他总是匆匆扒拉几口，就又捧着书本回到教室，有一次，他因长时间高强度学习导致低血糖，在课堂上突然晕厥，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，班主任守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糖水。“龚高考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别太拼了。”班主任叹了口气，眼神里满是怜惜，龚高考接过糖水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他想说“没事”，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什么也说不出来，他知道，他拼的不是自己，是父亲的遗愿,是母亲那双望穿秋水的眼睛。
村里的同龄人，有的早已南下北上，在城市的工厂里谋生；有的则在父母的张罗下，早早订了亲，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，偶尔，有人从城里回来，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，谈论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炫耀，龚高考只是默默地听着，眼神里既有对那个世界的无限向往，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与疏离，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己没有退路，身后是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，是父亲那双仿佛从云端注视着他的、永不瞑目的眼睛，他必须考上，考上大学，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，才能给母亲一个安稳的晚年,才能对得起这日复一日的煎熬。
高考那两天，天气出奇地炎热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让人喘不过气，考场外，家长们焦灼地等待着，像一群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，龚高考坐在考场里，手心沁出的汗水濡湿了准考证的边缘，当他终于拿到试卷的那一刻，心跳如擂鼓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，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他想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，想起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、被烟火熏黑的背影，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满含期望的眼睛……再睁开眼时，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，他一笔一划，认真地答着每一道题，仿佛不是在考试，而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刀一刀地雕刻自己的未来。
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，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，龚高考放下笔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，手脚有些发麻，他走出考场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，他在攒动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母亲，她站在最外围，手里依然提着那个装鸡蛋的旧布袋，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脸上，脸上满是疲惫的褶皱，却又固执地带着一丝期待，龚高考拨开人群走过去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：“妈。”母亲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她笑了笑，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鸡蛋，小心翼翼地剥开，递到他手里：“快，趁热吃，考完了，咱们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母子俩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仿佛一条通往未来的路，龚高考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飘动，眼眶突然一热，他知道，无论结果如何，这场名为“高考”的战役，他已经拼尽了全力，未来会怎样，他不知道，但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肩上的担子不会轻，但心中那块名为“期望”的巨碑，或许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，透进了光，他会带着父亲的期望，母亲的期盼，继续走下去，走向那个既充满未知，又让他无比期待的未来，路还很长，但院角那丛石榴树的花苞，总有一天会绚烂绽放,开得如火如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