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高考

《蝉鸣与答卷》

六月的空气,仿佛被阳光熔炼成了一块黏稠的琥珀，将整个世界包裹得密不透风，梧桐树上的蝉鸣，不再是清脆的独唱，而是汇成了一片声嘶力竭的交响，搅动着燥热的空气，林晚坐在书桌前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日历上那个被红笔重重圈住的日期——6月7日，明天，便是高考的战场，她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，落在一封来自姐姐林晨的信上，像一叶漂泊的舟，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
信是上周寄到的,牛皮纸信封上，姐姐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娟秀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林晨比她大三岁，去年的此刻，她也正坐在这张书桌前，为了一个遥远城市的大学梦，与星辰为伴，与孤灯为伍，在那个暴雨倾盆的查分之夜，姐姐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，眼神瞬间黯淡，她沉默片刻，突然将志愿表揉成一团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：“晚晚，姐不去了。”

那时的林晚还在读高二,尚不能完全读懂姐姐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失落，像一滴墨，在宣纸上无声地晕染，她只记得，姐姐第二天便收拾简单的行囊，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外地，从此，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带着工地特有的疲惫与沙哑，每一次通话都以“工地太忙，暑假就不回家了”匆匆收尾。

“姐知道你一直心心念念想去南方，”信里的文字带着温度，“姐没能走完的路，希望你能替我看看，别像姐一样，把遗憾永远留在原地。”信纸的边缘，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，不知是汗水，还是泪水。

林晚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,放进抽屉最底层，仿佛藏起一个沉重的秘密，记忆的潮水涌来，她想起小时候，姐姐总牵着她的手走过田埂，教她辨认天上的星星，说北极星的方向，就是梦想的方向，后来姐姐上了高中，灯光下她伏案的剪影，常常比窗外的月亮还要晚睡，林晚曾偷偷趴在门缝看过，姐姐紧锁眉头，咬着笔杆，仿佛在啃食一块坚硬的骨头，那份执着，既让她敬佩，又让她心疼。
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轻响，门被推开，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走进来，碗沿氤氲着热气，在灯光下投下柔和的光晕。“喝点吧，晚上别熬太晚。”母亲的眼角添了新的细纹，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，林晚心中一紧，她突然发现，父母的背似乎比去年更驼了，他们总说“家里不用你操心”，可她分明记得，父亲为了多挣点钱，在工地上扛水泥时闪了腰，却只是咬着牙说“没事”；母亲为了省下几块钱的菜钱，总是挑那些蔫了叶子的最便宜的蔬菜。

“妈，您和爸也早点休息。”林晚接过碗，甜汤滑过喉咙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，她想起姐姐临走前，偷偷往母亲口袋里塞了钱，说“妈，我过段时间就寄钱回来”，可母亲每次电话里，都只是报喜不报忧，从不提自己膝盖日益严重的风湿痛。

窗外,聒噪的蝉鸣突然停歇，一阵晚风吹过，撩动着薄薄的窗帘，发出簌簌的声响，林晚深吸一口气，翻开最后一套模拟题，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蚕在啃食桑叶，她想起姐姐说过，高考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，重要的不是瞬间的爆发，而是咬紧牙关的坚持，姐姐没能跑完的那程，她想替她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跑下去。

夜深人静时,林晚将姐姐的信又读了一遍，她在信纸的空白处，用铅笔郑重地写下：“姐，我会带着你的梦想一起走，等我考到南方，我会拍很多照片给你看，那里的海是蓝色的，天也是蓝色的，就像你曾经描绘的那样。”字迹虽轻，却力透纸背。

月光如水,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书桌上，照亮了墙上那张泛黄的便签：“林晨，林晚，一起加油。”那是去年姐姐离开前，她们一起写下的，林晚凝视着那熟悉的字迹，仿佛姐姐就站在她身边，温柔地笑着，轻声说：“晚晚，姐等你凯旋。”

第二天清晨,林晚走出家门时，母亲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煮鸡蛋，那份温度，像父母无言的爱，滚烫而深沉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，蝉鸣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那声音不再聒噪烦躁，反而像一首激昂的序曲，奏响了属于她的，充满希望的乐章。

林深见鹿,海蓝见鲸，林晚知道，她笔下的每一道题，每一次演算，都是在为那个有姐姐的梦想之地铺设道路，而姐姐的遗憾，终将在她的坚持与奋斗中，开出最绚烂的花，芬芳整个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