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高考，古代高考叫什么
青灯照墨
长安的春夜,浓得化不开，宛如一汪泼洒的墨，浸染了整座城池，唯有贡院附近，几盏悬于高杆的灯笼，在料峭的春寒里，晕开一圈圈昏黄而温存的光，勉强撕开沉沉的夜色，光晕之下，石板路上蜿蜒着一条沉默的“长龙”，龙身里尽是身着青衫的学子，他们或佝偻着背，将冻得僵硬的手笼在口间呵着白气；或挺直了脊梁，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，仿佛要将那门板望穿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——那是劣质墨的辛香、汗水的酸腐与无声焦灼的混合体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膛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砚便是这队伍中的一员,他身上的青衫早已洗得泛白，边角处甚至磨出了细密的毛边，怀里揣着母亲连夜为他缝制的粗布护身符，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玉佩，玉佩温润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礼”字，那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物件，父亲曾是屡试不第的落第举子，一生困顿，却总在油灯下，用沙哑的嗓音对他说：“砚儿，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。”李砚揣着这枚玉佩，也揣着父亲那未竟的梦，更揣着母亲佝偻着背在昏黄油灯下纳鞋底时，那被拉得老长的影子，一步步，踏进了这决定命运的贡院。
贡院内的号房,狭小得如同鸽子笼，仅容一桌一椅，李砚被分在了最角落的位置，那里光线尤为昏暗，斑驳的墙壁上，还残留着前几科考生留下的焦黑指印，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艰辛，他坐下时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仿佛不堪重负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，李砚定了定神，从笔架上取过那支陪伴了他三年的狼毫笔，笔尖的毫毛已然分叉，显出几分沧桑，他又打开那个用旧了的墨盒，里面是自己省吃俭用半年才买来的“徽州松烟”，墨香浓郁醇厚，却也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——那是贫穷在岁月里留下的印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三声沉闷的铜锣声,如同惊雷，穿透了厚重的号房，宣告着乡试的正式开始，刹那间，整个贡院陷入一片死寂，唯有无数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，汇成一片奇特的交响，那声音，初时如春蚕在静谧的夜里啃食桑叶，细密而富有生机；渐渐地，又化作了无数条冰冷的蛇，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游走，带来一阵阵寒意与不安。
李砚定了定神,展开那页印着“学而时习之”的考题，这五个字他烂熟于心，可此刻提笔，胸中那股平日里滔滔不绝的文思，却像被这狭小的空间、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彻底冻结，凝成了一块坚冰，沉甸甸地堵在胸口。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，夜色正浓，贡院那高耸的墙垣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，将所有的光、所有的希望，都隔绝在外，他的思绪飘远，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咳着血，却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他的手，眼中是化不开的期盼：“砚儿，莫负了圣贤书……”他又想起了母亲，在昏暗的油灯下，一边纳着鞋底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，那密密麻麻的针脚，仿佛要将一生的辛劳与期盼，都一针一线地缝进那双鞋里，李砚的眼眶一热，赶紧低下头，强忍着酸涩，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“学而时习之”，不就是要讲求学问之道吗？他想起年少时在村塾里，摇头晃脑背诵的情景，想起先生捻着胡须，悠然道：“温故而知新，可以为师矣。”可如今，这“故”与“新”之间，隔着千山万水，隔着整个家族的荣辱与期望，他写下的字，起初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，渐渐地，却越来越沉，越来越重，仿佛每一个字都蘸满了墨，也蘸着他心头沉甸甸的期盼与恐惧，重得几乎要将纸背穿透。
时间在沙沙的笔声中悄然流逝,号房里的空气愈发浑浊，烛火在寂静中不安地跳动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扭曲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，嘲笑着他的窘迫，他感到一阵眩晕，头也疼得厉害，下意识地，他摸向袖中，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玉佩，不知是不是错觉，那玉佩似乎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温度，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，他想，父亲当年，也是在这样的烛光下，一笔一划地与圣贤对话吧？他也曾像自己一样，有过焦虑，有过迷茫，却从未真正放弃。
李砚重新握紧了笔,这一次，他不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，不再去想母亲殷切如炬的目光，他只是将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书、走过的路、见过的人、经历过的事，都化作笔下的涓涓细流，他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老农们谈论年成时的愁容与期盼；写溪边浣衣的女子们哼着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歌谣；写自己曾帮邻居修葺茅屋时，那位颤巍巍的老爷爷递过来的一碗热茶，茶水混着柴火气，却温暖了整个少年时代，这些看似与“圣贤书”无关的烟火琐事，在他笔下，却渐渐与“学而时习之”的深意交融、升华——原来，真正的学问，不只在高楼深院的故纸堆里，更在这鲜活的人间，在这日复一日的“习”与“行”之中。
天色微亮时,他终于搁下了笔，最后一个字落下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、略显潦草却字字铿锵的字迹，虽然算不上惊才绝艳，却浸透了他的心血与真情，他小心翼翼地将卷子折叠好，贴上姓名籍贯，等待着提调官来收卷。
走出贡院时,晨光已如金色的薄纱，温柔地洒满长安城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庄严而沉默的贡院，心中竟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失落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前所未有的平静，他知道，无论结果如何，这一夜，他已经倾尽所有，无愧于心，他再次摸了摸袖中的玉佩，那枚小小的“礼”字，在晨光中似乎也温润了许多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，远处，长安城的晨钟悠扬响起，穿透了薄雾，也穿透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惘，前路漫漫，或许依旧布满荆棘，但此刻，他手中握过的笔，心中装下的，已是比任何功名都更踏实、更温暖的东西——那是他从烟火人间里淬炼出的，独属于他自己的，真正的“学问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