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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盏灯，在雨里亮着

暮色像化不开的墨，顺着西山的脊梁往下淌时，我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雨丝斜斜地织着，把远处的田埂、近处的瓦檐都罩进一片朦胧的灰白，书包里的模拟卷沉得坠人，分数像根生锈的针，扎得我喘不过气，可我的眼睛，却死死盯着村口那团昏黄的光——那盏挂在老槐树杈上的煤油灯，正晃晃悠悠地亮着，像爷爷熬了半辈子浑浊的眼,在雨里执着地眨着。

这盏灯是爷爷的“老伙计”，从我记事起，每周六傍晚，这盏灯就会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，爷爷总说：“娃儿放学，得有个照亮的。”那时村里还没通电，煤油灯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“照明工具”，灯是旧墨水瓶改的，瓶身上缠着圈圈胶布，灯罩是爷爷从供销社用鸡蛋换来的玻璃罩，边缘有些磕碰的裂痕，却擦得透亮，灯芯是棉线搓的，浸了菜籽油，点燃时“噼啪”轻响，火苗跳得欢实，把爷爷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斑驳的树干上,像幅会动的年画。

我上初中时，每周六下午五点放学，要走三里乡路才能到家，爷爷算准了时间，总提前半小时抱着灯往槐树下走，冬天冷，他就把灯揣在怀里捂热了再挂上去；夏天怕灯被风吹灭，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，手里纳着鞋底，眼睛盯着路口的方向，直到我的身影出现，他才笑着拍拍身上的土，把灯递给我：“路上慢点儿，到家给我说一声。”有次我故意磨蹭到天黑透才走，远远看见槐树下那个佝偻的身影，手里的灯在风里晃得厉害，火苗几次差点被吹灭，可爷爷的手举得稳稳的，像举着整个世界的光，我跑过去时，他冻得通红的手把灯塞给我，嘴里呵着白气：“咋才回来？饭都热了两遍。”

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，每周回家一次，路远了，时间也紧，爷爷的灯却依然亮着，只是他的背更驼了，举灯的手开始抖，有时候灯罩会晃得歪到一边，火苗舔着瓶口，把胶布烤得发黑，奶奶总嗔怪他：“老东西，眼花手不稳，别再把灯摔了。”爷爷却不听，每周六依然准时往槐树下走，有次我回家时正赶上他挂灯，他踮着脚，伸手去够树杈上的铁钩，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旧衬衣，后背一片深色的汗渍，我帮他扶着凳子，看见他的头发全白了，像落了层霜，灯影里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手指。

“爷，您别挂了，我看得见路。”我说着去抢他手里的灯，他却躲开，固执地把灯挂好：“不一样，这灯亮着，你心里就踏实。”那天晚上，我坐在书桌前复习，听见爷爷在堂屋里咳嗽，一声接一声，像破旧的风箱，奶奶压着声音说：“老头子，别挂了，你血压高，别再摔着。”爷爷的声音闷闷的：“娃儿要高考了，压力大，我给他亮着灯，他心里有底。”

可就在高考前一个月，爷爷突然病倒了，是脑溢血，送进医院时已经昏迷不醒，我站在病房外，看着里面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，想起他举灯的手，突然觉得那盏灯灭了，整个世界都黑了，那周我没回家，周末去医院时，奶奶红着眼眶说：“你爷醒过来第一件事，就是问我，槐树下的灯挂了没，我说‘挂了，风雨都吹不灭’，他才踏实。”我走出医院，天又下起了雨，我一路跑到村口，老槐树下空荡荡的，没有灯，只有雨滴砸在树皮上,声音空得让人心慌。

高考那天，我走进考场，手心全是汗，窗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，可我的眼前却晃动着那盏煤油灯——爷爷举着灯的手，灯罩上晃动的火苗，雨里倔强的光，我突然想起他常说的话：“灯亮着，就不怕黑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，笔尖落在试卷上,像那盏灯在纸上投下的光。

考完试那天，我迫不及待地往家赶，远远地，看见老槐树下又亮起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