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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成人高考者的破茧之路

清晨六点半，石家庄的雾还未散尽，李建国已经骑上电动车，车筐里装着昨晚整理好的《专升本英语词汇手册》，车把手被露水打湿，他下意识用袖口擦了擦，目光掠过路边早餐摊升腾的热气——二十年前，他也曾这样赶赴考场，只是那时书包里是高考复习资料，而如今，手里的册子页边已磨出毛边,内页夹着工厂车间的打卡表和女儿的画片。

这是河北成人高考的一个寻常切片，在燕赵大地上，每年有数十万像李建国这样的考生，他们或许是车间里的技术员、柜台后的营业员，或许是田间地头的农民、乡镇小学的代课老师，当青春的列车驶过而立之年、不惑之年，他们选择在成人高考的站台上重新启程，用笔尖在人生的答卷上写下“不晚”二字。

被现实拉长的求学路

“高考那年，我爹在工地摔断了腿，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大学生。”李建国说话时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车间的零件，铁屑沾在掌心，像一层洗不掉的时光印记，那年他18岁，揣着中专毕业证进了本地机械厂，从学徒工干到技术骨干，结婚、生子、还房贷，日子像车间里的传送带,按部却总觉缺了点什么。

改变发生在女儿上小学那年，家长会上，老师问“谁辅导孩子作业”，他看着满座本科毕业的父母，第一次在女儿面前红了脸，那天回家，他翻出压箱底的高中课本，在灯下啃了三页数学，公式早已陌生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。“不能让孩子觉得，爸妈的学历就是天花板。”这个念头像颗种子,在他心里发了芽。

河北成人高考的报名数据印证着这样的“觉醒”，省教育考试院统计显示，近年来河北成考考生中，30-45岁占比超六成，为提升职业竞争力”的报考动机高达78%，在唐山钢铁集团，不少一线工人通过成人高考考取机械工程、电气自动化等专业，凭职称晋升拿到了更高的岗位津贴；在保定乡村，200余名乡村教师通过“专升本”考试，拿到了河北师范大学的毕业证,转正后待遇提升近千元。

“成人高考不是‘后悔药’，而是‘加油站’。”河北师范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副院长王磊说，与普通高考不同，成考考生更清楚“为什么而学”，他们带着工作的痛点、生活的需求走进考场,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。

在碎片时间里拼凑的“完整”

“妈，这道题怎么做？”10岁的女儿举着数学作业本站在书房门口，张丽萍放下手中的《教育理论》真题，草草讲完思路，又赶紧回到书桌前，桌角放着保温杯，杯壁上贴着便利贴，记着“教育学重点第12页”“心理学公式汇总”。

张丽萍是邢台一所乡镇小学的代课老师，月薪两千八，干了八年始终没编制。“去年招聘要求‘全日制本科以上’，我知道机会来了。”但白天要上课，晚上要照顾两个孩子，丈夫在工地打零工，常常深夜才归，她的学习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：凌晨五点到六点背单词，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在脑子里默诵教育学原理，午休时躲在办公室刷题，女儿睡了后,客厅的灯亮到十二点。

这样的“碎片化备考”，是河北成考考生的日常，在邯郸，摆摊卖水果的王强把英语单词写在水果标签上，顾客挑水果时，他就指着单词念；在衡水，纺织厂女工利用车间轮休时间，在手机上刷成考网课，机器轰鸣声中,耳机里传来老师的声音。

为了帮助这些“时间穷人”，河北各高校继续教育中心也推出了“弹性学习模式”，燕山大学成教院开发了“线上+线下”混合课程，学员可随时回看课程录像；河北地质大学允许考生累计学分，最快两年半、最长五年毕业；甚至还有高校在县级教学点设立面授班，让考生不用跑市里就能上课。“他们不是‘考生’，是‘追光的人’。”负责成考教学的李老师说，有位50岁的学员，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，笔记记得比年轻人还工整，“他说要给孙子证明，活到老学到老，不是句空话。”

跨越年龄的“破茧时刻”

“考试结束，请考生停止答题。”2023年10月的成考考场里，李建国放下笔，长舒一口气，窗外，银杏叶正黄，像极了当年他走出高考考场时的景象，查分那天，他手抖着输入准考证号——326分,远超河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录取线。

女儿抱着他的胳膊欢呼：“爸爸，你是我的骄傲！”那一刻，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在工厂车间里啃馒头的少年，想起了无数个深夜台灯下的坚持，想起了女儿画纸上那个“会飞的超人”——原来，超人不必天生,也可以是后天修炼的。

在河北，这样的“破茧时刻”每年都在上演，沧州的养殖户老赵通过成人高考考取了农业管理专业，把学到的生态养殖技术用在鱼塘里，年收入翻了三倍；石家庄的护士王芳拿到护理学本科毕业证后，顺利晋升为护士长，如今负责科室的培训工作；甚至还有60岁的退休教师，参加成考考取汉语言文学专业，“想圆年轻时当作家的梦”。

成人高考的意义，从来不止于一张文凭，它更像一面镜子，照见普通人在生活重压下不肯熄灭的火焰；它像一座桥，连接着被现实耽搁的过去与充满可能的未来，正如河北教育考试院一位负责人所说：“成考没有‘失败者’，每一个走进考场的人，都已经赢了人生重要的一仗。”

雾散了，李建国骑着电动车驶向工厂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，车筐里的《词汇手册》在晨光中泛着光，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仅是车间的技术员，更是河北工业大学的一名准学生——人生这场漫长的考试，只要开始,永远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