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完跳楼，高考后坠楼

空蝉

那具躯体从六楼飘落时,竟像一枚迟滞的枯叶，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人群惊恐地聚拢，又像退潮般急速散开，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雨水与刺目的猩红，在初夏闷热黏稠的空气中，缓慢地发酵、洇开，仿佛一幅未干的油画，浸透了绝望与无声的呐喊。

警察封锁线外,李默的父亲僵立着，如同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，他手中紧攥的录取通知书已被汗水浸透，纸角卷曲如垂死的蝶翼，那薄薄的纸张上，印刷体的“北京大学”字样清晰可辨，曾是父子二人焚膏继晷、以命相搏的图腾，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匕首，将一个父亲的心切割得血肉模糊，他仿佛还能听到儿子在灯下背诵古文的朗朗书声，还能看到儿子在模拟考失利后，强忍着泪水重拾笔杆的倔强背影，那些与“北大”有关的日日夜夜，如今都化作了扎向心脏的玻璃渣。

李默的房间被完整地封存起来,如同一个巨大的琥珀，凝固着少年猝然中断的时光，书桌上摊开的模拟试卷，红笔勾勒的分数如同一道道血泪刻痕，刺得人眼睛生疼；角落里静静躺着的吉他，琴弦蒙尘，指板上还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，仿佛早已遗忘了一个曾对星空许下摇滚梦的灵魂，最刺目的是墙上那张倒计时牌，“0”的字样被红笔重重圈出，墨迹深深洇开，像一滴凝固在时光里的泪，又像一声未曾发出的叹息。

母亲颤抖着手指,打开了儿子的电脑，屏幕幽光亮起，日记本界面自动弹出，最新的一篇停留在高考结束的那个黄昏：“物理最后那道大题，我明明在草稿纸上算出了正确步骤，填答题卡时却鬼使神差地填错了……一切都毁了，那道裂缝，原来从一开始就在那里，只是我假装看不见，拼命用‘再努力一下’的念头去糊补它，原来，溃败早已注定。”文字戛然而止，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，仿佛能听见少年心中大厦崩塌的巨响。

李默的班主任王老师,一个鬓角染霜、信奉“严师出高徒”的教育老兵，此刻正坐在警局冰冷的椅子上，他双手紧攥着早已失去温度的保温杯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那张全班合影——后排那个瘦高的男孩，笑容有些拘谨，眼神却清亮得像一汪泉水，他猛地想起，李默曾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张纸条：“老师，我好像……永远也达不到您说的‘优秀’标准。”王老师当时只是皱了皱眉，在纸条背面潦草地批下：“努力不够，再加把劲。”那冰冷的笔迹，此刻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灵魂深处，灼烧着他多年来的教育信念，他想起自己常说的一句话：“差一分，就能淘汰掉一操场的人。”他从未想过，那“一操场”里，有一个孩子正被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。

警方调取的监控录像无声地回放：李默独自走出考场，午后的阳光刺眼，他微微眯起眼，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，那眼神里没有释然，也没有绝望，只有一片空茫，他转身，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栋居民楼的电梯，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，那平静，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，仿佛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旅人，走向了永恒的安宁。

李默的物理老师张教授,一个在学术界颇有声望的严谨学者，在得知消息后，将自己反锁在实验室里，实验室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的冰冷气味，与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，他颤抖着手翻开李默的物理竞赛笔记，那些工整的推导、精妙的解题思路，旁批着清秀的字迹：“张老师，这个模型我还有另一种解法，您看是否可行？”张教授的呼吸骤然一滞，他猛地记起，就在上周，李默曾拿着一道复杂的光学问题向他请教，当时他正为一个国际学术会议的论文焦头烂额，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高考前别钻牛角尖，把基础题保证分拿到手才是正事，这些细枝末节，上了大学再说。”那道被轻轻拂去的问题，连同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，此刻都化作千钧巨石，压在他的心头，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亲手掐灭的，或许是一颗未来之星，更是一个少年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。

葬礼上,李默的母亲抱着儿子冰冷的遗照，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年轻的脸庞，照片里的他，笑得阳光灿烂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，她嘴里喃喃着，声音破碎而模糊：“默默啊，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，六寸的，你说过够我们两个人吃的……你怎么不吃就走了呢？”她不知道，儿子在日记的最后一页，曾写下过对她深深的依恋与愧疚：“妈，如果我考砸了，您会不会很失望？我怕看到您失望的眼神，那比任何批评都让我难受，我多想看到您为我骄傲的样子……”骄傲与满足，都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奢望。

雨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,冲刷着地面残留的暗红，也冲刷着围观者脸上复杂的表情，有人叹息，有人摇头，有人低声议论着“现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，承受能力太差”，这些话语像无形的针，轻轻刺破悲伤的表象，却无人愿意深究那悲伤背后的根源，没有人知道，在那个被填错答案的瞬间，那个少年心中裂开的深渊，究竟有多深、多暗，又吞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挣扎与自我怀疑，只有那本摊开的日记，在冰冷的空气中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在完美主义重压下，灵魂如何一步步走向窒息的故事。

李默的躯体化作尘埃,回归于寂静，而那个“必须成功”的魔咒，却依然悬浮在无数个家庭的上空，如同永不散场的阴霾，当教育的标尺只剩下冰冷的分数，当成长的路径被简化为唯一的赛道，那些被忽视的裂缝、被压抑的喘息、被视而不见的痛苦，终将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，吞噬掉本该绚烂的生命，空蝉虽逝，其鸣未绝，那声沉重的叹息，该惊醒多少沉睡在“唯分数论”幻境中的灵魂？或许，教育的真谛，从来不是打造一件完美的作品，而是守护一个生命的完整与尊严，这，或许是李默用生命为我们上的，最后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