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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调色盘上的战场》

画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鸣,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牢笼中的飞虫，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，林薇站在画架前，炭笔在素描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，那是此刻唯一能证明时间仍在流淌的声响，她的画板上，一幅静物素描已具雏形，三个石膏几何体在灯光下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，却总显得有些空洞——或许缺了灵魂，缺了那个能让评委在三百份雷同的试卷中多停留三秒的"灵气"。

"林薇，过来。"画室角落传来李老师的声音，他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烟，烟雾缭绕中，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审视着她，林薇放下炭笔，下意识地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指尖沾染的铅灰，李老师的画室栖身于城市艺术区三楼的老旧建筑，推开窗便能望见对面楼墙上那幅色彩奔放的涂鸦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，随时要挣脱墙的束缚；而这间画室里的空气却永远凝固着松节油与焦虑混合的独特气味，浓得化不开。

"色彩作业怎么回事？"李老师一把抽走她的画纸，指节叩在画中央那个蓝色的花瓶上，"你看看这个蓝，死气沉沉的，像个廉价的塑料瓶！艺考的色彩是要有情绪的，懂吗？情绪！"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惊得画室里埋头的几个学生纷纷抬起了头，林薇盯着那个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的花瓶，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昨天傍晚在画室窗台上看到的晚霞——那是一种带着紫罗兰调子的蓝，如同被打翻的葡萄汁，浓郁而梦幻，可她不敢画出来，怕被斥为"脏"。

距离省统考还有四十七天,画室墙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被红笔圈了又圈，旁边贴着去年中央美院的专业合格名单，每一个名字旁都画着闪烁的星星，林薇的同桌陈默正埋头疯狂地调色，他的调色盘上挤着斑斓的颜料，像一场绚烂的彩虹意外呕吐，混合着各种难以言喻的灰色，他画的是破碎的石膏像，边缘故意处理得模糊不清，"你看，这样才有表现力，"他压低声音对林薇说，"李老师骂你就听着，他骂我的时候，我连他画室的招牌都快背下来了。"

晚上十点,画室终于空了下来，林薇没有回家，她独自坐在楼梯间里翻看速写本，里面画满了地铁站里行色匆匆的路人、街角卖烤红薯的老人、还有一只总在垃圾桶附近徘徊的橘猫，这些画没有章法，没有技巧，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，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："薇薇，你王阿姨说杭州有个画室更厉害，要不要转过去？听说去年有个学生考了全省第一。"林薇把手机贴在胸口，松节油的味道钻进鼻腔，让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看画展，站在莫奈的《睡莲》前，爸爸指着那些斑驳的色块说："你看，颜料是活的。"

统考那天,雪下得很大，考点门口挤着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考生，像一群沉默的乌鸦，林薇的颜料盒里，特意藏了一支珍藏已久的紫罗兰色颜料，色彩考试的主题是"冬日暖阳"，她画了画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，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在叶子上，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那抹在绿叶间若隐若现的紫罗兰色影子，像极了小时候爸爸用荧光笔在她指甲上涂出的图案，稚嫩而温暖。

成绩出来那天,李老师在画室里给大家分发喜糖，说今年又有两个学生过了清华美院的专业线，林薇的成绩排在全省第十七名，不算顶尖，但足以让她拿到几乎所有综合性大学的合格证，她收拾画具时，发现调色盘上那块紫罗兰色的颜料已经干裂了，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，记录着一段隐秘的坚持，窗外，对面楼墙上的涂鸦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，却依然张扬着不屈的生命力。

"林薇。"陈默突然出现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"我决定不考央美了，我要去学插画。"林薇看着他，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，他正在画室角落里偷偷画动漫人物，被李老师发现后罚画了五十张素描，那张动漫人物被夹在她的速写本里，画上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
走出画室,雪已经停了，阳光照在积雪上，反射出刺眼而纯净的光芒，林薇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，也有雪的清新，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速写本，里面装满了活着的颜色，那是比任何技巧都更珍贵的东西，艺考这条路或许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，但真正的胜利，从来不是打败别人，而是找回自己调色盘上那抹独一无二的色彩，并勇敢地用它，画出属于自己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