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 城管，城管局高考
《城门之下》
《城门之下》
六月的暑气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栀子花香，漫过高考考场的红砖墙，又悄然钻进街角那家新开的奶茶店，林远攥着准考证的手心沁出薄汗，监考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传来：“现在开始分发试卷。”窗外的蝉鸣骤然拔高，与教室内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十八岁的夏天，连同那份无处安放的焦灼与期待,一并牢牢困住。
这场考试，是林远与父亲长达三年的无声对峙，三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夜晚，父亲将那身藏青色的城管服，决绝地扔进衣柜最深处，那时，林远攥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，在日记本上用尽全力写下“此生不入体制”的誓言，可此刻，望着试卷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函数图像，他忽然想起父亲凌晨三点拖着疲惫身躯回家时，那双揉着酸痛腰背的手；想起城管队那间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尘埃混合气味的值班室；想起父亲在饭桌上，谈及那些“钉子户”与“违章建筑”时,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无奈。
考场外的梧桐树下，陈建国正对着手机屏幕，一遍遍擦拭他胸前那枚早已磨得锃亮的银质城管徽章，三十年前，他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，意气风发地走进国营厂；三十年后，他穿着这身藏青色制服，日复一日地站在城市的街头，他手中的罚单，从早年的“占道经营”演变成了如今的“违规建设”，纸张换了，但肩上的责任却从未卸下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，是妻子发来的消息：“远远考场在哪栋楼？我给他熬了绿豆汤。”他盯着屏幕上“陈远”这个名字，指尖微微一颤，恍惚间，儿子小时候踮着脚，非要戴上他那顶大檐帽，奶声奶气地喊着“爸爸是城市的守护神”的场景,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，如同一根针，刺破了午后的闷热，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，林远在攒动的人潮中一眼望见了母亲提着的保温桶，而父亲，则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，制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，手里捏着一个印着“城管执法”字样的文件袋，棱角分明，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，随即又迅速分开，像两颗擦肩而行的流星，无声,却各自划亮了夜空的一角。
“你爸说今天特意跟队里请了假，不加班了。”母亲盛着绿豆汤的手微微发抖，热气氤氲了她的镜片，“早上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你最爱的水蜜桃。”林远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，心口一阵发紧，他忽然想起上周，城管队来学校周边整治占道摊位时，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被驱赶时，跪在地上苦苦求情的模样，而父亲，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，只是蹲下身，扶起了老人，然后悄悄塞给他一包“中华”，低声说：“大爷，下次别来了，不安全。”那一刻，林远看到的不是执法者的冷硬,而是一种笨拙的温情。
下午的文综考试里，当林远在政治试卷上看到“城市管理”四个字时，手中的笔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，他想起父亲书柜顶层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《城市管理执法规范》，想起父亲每次出门前，总会对着镜子，一丝不苟地整理好领带和肩章，那神情，像一名即将出征的将军，他还想起初二那年，为了阻止一处违章搭建的脚手架倒塌，父亲被一根掉落的钢筋划伤了小腿，鲜血浸透了裤管，他却只是咧嘴一笑，说：“没事，这是守护城市的勋章。”那一刻，林远忽然觉得，父亲身上的制服，并非他抗拒的枷锁，而是一件有温度的“战袍”。
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，宣告了这场青春战役的落幕，夕阳将天空染成蜜糖般的暖橙色，林远走出考场，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奶茶店门口的父亲，父亲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珍珠奶茶，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微驼的背上。“你妈说，考完试得犒劳犒劳你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不像平时那般沉稳，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指关节上岁月的纹路滑落，林远接过奶茶，指尖触到父亲微凉的皮肤，忽然发现，父亲制服的袖口，不知何时已磨出了细密的毛边，就像他小时候反复翻看的那本童话书封面,被时光温柔地磨损了棱角。
“爸，”林远轻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报了政法大学。”陈建国愣住了，夕阳的碎金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流淌，仿佛沉淀了多年的时光，三年前儿子摔门而去，留下一句“我永远不要像你一样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，他曾以为，父子之间那道名为“理想”与“现实”的鸿沟，将永远无法跨越，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，他忽然明白，有些守护，无需言语，就像城管制服上的反光条，在夜色中总能默默照亮前行的路，而他的坚守,或许正是儿子通往另一条道路的基石。
街角的路灯次第亮起，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身后交织、重叠，又延伸向远方，远处，隐约传来城管执法车的警笛声，陈建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，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，林远望着父亲制服上那枚在灯光下闪亮的徽章，忽然想起考场窗外那棵挺拔的梧桐，它的根，深深扎在这座城市的土壤里，汲取着最深沉的力量；而它的枝叶，却始终向着阳光，无畏地生长，或许，这就是城门之下的意义——有人为守护城门的安稳而风雨无阻，有人则带着对城门的向往,奔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这个夏天，有人合上试卷，走向新的征程；有人穿上制服，继续守护街头的烟火气，当青春的理想与父辈的坚守在城门下交汇，那些选择、理解与传承的故事，正像梧桐树的年轮，在时光的土壤里，一圈圈，静静地生长,沉默而有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