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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1978：画笔下的春天》

1978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,哈尔滨的松花江结着厚厚的冰层，宛如一块凝固的琥珀，封存着时光的痕迹，省美术集训室的暖气片嘶嘶作响，与窗外的寒风形成奇妙的和声，李建国冻得发红的手指紧握着炭笔，在粗糙的画纸上反复描摹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，又像初融的雪水在石阶上流淌，他对着石膏像《大卫》的眉骨，已经苦苦钻研了整整三个星期，鼻尖沁出的汗珠滴在调色盘上，将赭石和群青晕染成一团混沌的灰，恰如他此刻迷茫而焦灼的心境。

突然,恢复高考的消息如一阵惊雷，劈开了这个沉寂的冬天，墙上贴着的招生简章被无数双冻裂的手反复摩挲，边缘已经起了毛边，"中央美术学院"、"浙江美术学院"这些曾经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字眼，此刻突然变得触手可及，李建国放下画笔，用袖口仔细擦拭着镜片，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亮起，闪烁着近乎朝圣般的光芒，他想起十七岁在乡下知青点，用烧焦的木棍在土墙上勾勒毛主席像的场景，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，粗糙的手掌带着温暖的力度："建国，你这双手，天生就是握笔的命。"

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,恢复高考的第一年，他因家庭问题在政审环节功亏一篑，录取通知书虽已送达公社，却又被通讯员原路退回，信封口上"未录取"三个刺目的红字，像三滴灼热的血，烙印在他的心上，那个夜晚，他独自坐在松花江的冰面上，对着清冷的月光画了一整夜的江水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声，像极了压抑多年的叹息，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。

集训室的空气日渐凝重,弥漫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气息，每天清晨五点，值日生总会踩着厚厚的积雪推开教室门，二十几个考生早已趴在画架前，鼻孔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成精美的冰花，午休时，大家啃着冻得梆硬的馒头，热烈讨论着素描的五大调子、色彩的三要素，偶尔有人提及家里的田地或工厂，声音便会迅速低沉下去，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悬浮的、未来的瑰丽梦境。

李建国的画板上,《大卫》的眉骨轮廓日渐清晰，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缺乏神采，像蒙着一层无法驱散的迷雾，指导老师王教授是个戴着旧毛线帽的瘦削老头，总像幽灵般在学员背后突然出现，他拿起李建国的橡皮，在暗部轻轻擦拭了几下，原本僵硬的阴影顿时有了呼吸般的韵律。"画画不是画死物，是画生命。"王教授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千钧，他呼出的白气在毛线帽上凝成细碎的霜花，"就像这看似冰封的冬天，表面冻结着，地底下的春天早已在悄悄生根了。"

春节那天,李建国选择留守集训室，他揣着两个冻得梆硬的冻梨，背着画板走向江边，夕阳将冰面染成金红色，远处的苏联教堂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，宛如一幅朦胧的油画，他支起画架，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蘸取赭石，在画纸上涂抹着江面的光影，突然，冰面传来"咔嚓"一声清脆的裂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，他循声望去，只见不远处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正用铁钎奋力凿开冰窟窿，一条黑色的鲤鱼尾巴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，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烁如金，瞬间点燃了整个冬天。

李建国心中豁然开朗,他扔掉画笔，改用炭条在纸上飞舞，线条变得流畅而富有生命力，不再是对石膏的机械模仿，而是对生命本身的热情捕捉，暗部的阴影不再死寂，而是藏着涌动的光；高光不再刺眼，而是带着温度的希望，当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地平线时，他的画纸上，冰冷的大理石已然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苏醒的春天。

放榜那天,李建国挤在省教育局公告栏前的人潮中，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，他抬头望向天空，瓦蓝如洗，像他画板上最纯净的群青，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是王教授，老头依旧戴着那顶旧毛线帽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："我就知道，你这双手，天生就是握笔的命。"

开学的日子,李建国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南下的火车，车窗外，北方的苍茫田野逐渐被江南的翠绿取代，他想起那个凿冰的小姑娘，想起王教授充满智慧的话语，想起画板上《大卫》重生的眼神，他忽然明白，自己画下的不仅仅是色彩与线条，更是一个时代破土而出的声音，是无数人心中那个被压抑已久的春天的第一声呐喊。

火车穿过幽深的隧道,光亮重新涌入车厢，李建国打开画本，在空白处郑重写下："1978，画笔下的春天，才刚刚开始。"窗外的杨柳抽出新芽，像无数支蘸满希望的画笔，在天地间挥洒着生机勃勃的绿，书写着一个崭新纪元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