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高考卷，2019年高考卷子

纸上山河

高考语文考场里，日光灯管嗡嗡低鸣，像一只疲倦的夏蝉，伏在窗棂上不肯歇息，我握着笔，指尖在汗湿的试卷上洇开一小片湿痕，作文题是"我与我的祖国"，四个方正的宋体字印在卷面上，像四块沉甸甸的砖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前排女生转着笔，笔杆在指间划出流畅的弧线，像在无声地勾勒某种图案；后排男生偷偷看表，秒针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，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，我盯着作文本空白处，想起历史课上老师讲过的敦煌壁画——那些飞天的飘带在千年风沙中依然飞扬，衣袂翩跹，可我笔下这片"祖国"，却像被浸了水的宣纸，洇不出半分神采,只剩一片模糊的水渍。

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，刺破考场凝滞的空气，我忽然想起去年暑假在爷爷家的阁楼，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，像在诉说着陈年的故事，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跳舞，细碎的金粉般浮动，爷爷从樟木箱底吃力地翻出一个铁皮盒子，锈迹斑斑的锁扣"啪"地弹开，露出里面一沓发黄的报纸，最上面那张是1977年的《人民日报》，头版照片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背景是"恢复高考"四个鲜红大字,那红色浓烈得几乎要灼伤纸面。

"你爸就是那年考上的。"爷爷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报纸上的油墨字，指腹下的凹凸感像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。"那时考场在公社小学，教室漏雨，他把塑料布铺在头顶答题，雨水顺着布角滴在草稿纸上，晕开一片墨迹，就像天上的云。"报纸边角有个模糊的指印，深褐色的，像枚褪色的勋章，我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，忽然觉得掌心发烫——原来那些被教科书称为"历史"的瞬间，曾真实地灼热过某个人的青春,滚烫得足以照亮一个潮湿的教室。

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落不下去，我想起自己参加过的"中华魂"主题征文比赛，写过"长城是脊梁""黄河是血脉"的句子；想起学校组织观看的阅兵式，当军乐队奏响《义勇军进行曲》时，我攥紧的拳头里全是空泛的热血，那些华丽的辞藻像超市货架上包装精美的礼品盒，打开后却发现里面塞满了廉价的泡沫，轻飘飘的,抓不住任何实在的东西。

"考生注意，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。"监考老师的声音像冷水浇头，将我从回忆中拽回现实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在作文本上写下第一行字："爷爷说，祖国的模样，是蘸着墨汁写出来的。"笔尖划破纸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也像时光在缓缓流淌。

我开始写爷爷的故事：他如何用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作业本上描摹中国地图，墨迹晕染成模糊的湖泊，那些蓝色的线条里藏着他未曾踏出的山河；如何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折成纸飞机，从田埂上奋力掷向天空，纸飞机掠过金色的稻浪，翅膀上还沾着泥点，像一只挣脱了土地的鸟；写父亲如何带着我在深夜的台灯下解数学题，草稿纸上的抛物线像一座座桥梁，连接着他从乡村到城市的轨迹，也连接着两代人的梦想；写母亲如何把升旗仪式的录像带反复播放，直到屏幕里的五星红旗变成她眼底永不褪色的红色,那红色比任何口红都要鲜艳。

日光灯管的光忽然变得柔和，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，我看见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，在纸上汇聚成河流、山脉、城市与村庄，那些被我们称为"祖国"的宏大概念，原来是由无数个这样具体的、带着温度的瞬间编织而成——是爷爷铁皮盒里的报纸，带着油墨的清香和岁月的尘埃；是父亲草稿纸上的抛物线，承载着精确的运算和模糊的乡愁；是母亲录像带里的五星红旗，在小小的屏幕里猎猎作响；是我此刻笔下正在生长的故事,带着墨水的微凉和心跳的温度。

"考试结束。"铃声响起时，我刚好写下最后一个句点，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，阳光透过玻璃窗，在作文本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，像爷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，我轻轻合上本子，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在结茧，像种子在破土，像无数个平凡的生命，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山河。

走出考场时，夏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，打着旋儿飞向远方，像一群自由的鸟，我想起爷爷说的"蘸墨汁写祖国"，忽然明白，墨汁里不仅有历史的重量，更有无数双手的温度——爷爷的、父亲的、母亲的，还有我此刻正传递给下一代的，那些被我们书写的文字，终将成为新的墨汁，被下一代人蘸起，继续在时光的宣纸上，描绘出更壮阔的山河，而这纸上山河，终将与真实的大地,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