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高考试卷

纸上的牢笼

夜色如墨,浓稠得化不开，将这座南方小城浸染成一片无边的沉默，陈默独自伫立在教学楼三楼的拐角，指尖在冰凉粗糙的墙面上轻轻摩挲，那触感像是在确认一道虚幻的、却足以划分命运的边界，走廊尽头，那扇厚重的铁门紧锁着，只在门缝间吝啬地漏出一线微光，如同深渊里唯一的引路灯塔——那里，是全市高考试卷的安放之地，也是无数少年梦开始或终结的地方。

三天前,张浩将这个疯狂的计划像一颗滚烫的石子，投入陈默死水般的心湖，说话的人是张浩，那个平日里成绩中游、眼神却总带着不甘的男生，此刻他的双眼在昏暗的教室里灼灼发亮，仿佛他手中紧握的不是一张纸，而是通往未来的万能钥匙：“只要拿到试卷，我们就能提前知道答案，这不是作弊，陈默，这是……公平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，“你难道还想看着那些靠关系的家伙，像往年一样，轻轻松松就抢走我们拼命搏来的机会吗？”

陈默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越过张浩，投向窗外，远处居民楼的灯光零星闪烁，像散落一地的碎玻璃，每一片都映照着一个家庭的悲欢，他想起父亲在工厂车间里佝偻的背影，汗水浸透的工服紧贴着脊梁；想起母亲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侧脸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与卑微；更想起无数个深夜，自己伏在书桌前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的深深痕迹，那些纵横交错的笔迹里，藏着一个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梦——考上大学，离开这个逼仄的小城，让父母的晚年能有一丝安稳与尊严。

可现实是,他的模拟考成绩始终在重点线边缘徘徊，每一次的“险些”，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而张浩口中那些“关系户”，早已通过自主招生、竞赛加分等名目，提前锁定了名校的入场券，那个晚上，陈默在床上睁着眼，直到天际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，理智在嘶吼：这是错的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，但另一个声音，却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思绪：如果倾尽全力的努力注定是一场徒劳的表演，铤而走险的孤注一掷，算不算一种绝望的反抗？

行动定在高考前一天的凌晨,万籁俱寂之时，陈默、张浩和李强，这三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怕被老师注意到的男生，此刻却像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潜入校园，夜风卷起枯叶，在空旷的操场上沙沙作响，那声音诡异地放大，仿佛是命运在窃窃私语，又像是在发出冰冷的嘲笑，陈默的手心全是汗，黏腻而冰冷，他从书包里取出工具——一把用钢丝精心打磨的“万能钥匙”，还有张浩从父亲修车铺顺来的套筒扳手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发紧。

“快点。”张浩低声催促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
教导室的门锁是老式的挂锁,在张浩熟练的拨弄下，应声而开，三人屏住呼吸，鱼贯而入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特有的油墨香和淡淡的尘埃味，那本是梦想的气息，此刻却像一种慢性毒药，令人窒息又沉醉，试卷整整齐齐地堆在靠墙的铁皮柜里，柜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，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，闪着森然的寒光。

“钥匙呢？”李强的声音有些发抖，带着哭腔。

张浩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,在月光下晃了晃：“我哥配钥匙铺里弄的，应该能行。”

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“咔哒”都像重锤敲在陈默的心上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他去动物园，他隔着冰冷的铁笼看笼中的老虎，那时的他觉得老虎威风凛凛，是百兽之王，而现在，他才恍然大悟，有些牢笼，并非由钢筋铸就，而是由欲望、不甘和侥幸，一根根亲手编织而成。

柜门开了,试卷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，红色的封皮上，“绝密”二字如血般刺眼，陈默的手伸进去，指尖触到的纸张光滑而冰冷，像某种活物的皮肤，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，他抽出一套语文试卷，心跳如雷，几乎要冲破胸膛，就在这时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
“谁？”一个严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
三人瞬间僵住,成了三尊石像，陈默的脑子一片空白，他听见张浩和李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，如同濒死的喘息，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终停在门外，停在了他们这扇薄薄的门板之外，陈默甚至能闻到门缝外飘来的淡淡烟草味，那是教导主任老王独有的味道。

“是我，老王。”主任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疑惑，“我出来抽根烟，怎么闻到股铁锈味？”
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的尽头，三人瘫坐在地上，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，陈默看着手里那套试卷，上面的铅字在眼前扭曲、变形，仿佛一张张嘲讽的脸，在无声地拷问着他的灵魂。

“我们……还继续吗？”李强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彻底崩溃了。

张浩却一把抢过试卷,眼神疯狂而执拗：“都到这一步了，难道要放弃？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？”

陈默没有阻止,只是静静地看着，他看着张浩像疯了一样翻动试卷，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着作文题目，又试图去记忆现代文阅读的答案，那一刻，陈默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诞得可笑——他们像三个溺水的人，在绝望中拼命抓住一根名为“捷径”的稻草，却不知自己正沉向更深的、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黎明时分,三人如同做贼般离开了学校，陈默将那套试卷塞进书包的最深处，那重量却仿佛有千斤，压得他喘不过气，他抬头望向天空，东方泛起鱼肚白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可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永远地、不可逆转地改变了。

高考那天,陈默坐在考场里，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，他拿出文具，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，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，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，那个夜晚的景象如潮水般涌回脑海——铁柜里冰冷的纸张，张浩狂热而扭曲的眼神，李强苍白的脸，以及门外那缕若有若无的烟草味。

他拿起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，那些他烂熟于心的知识点，此刻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，让他无所适从。

成绩公布那天,陈默的名字出现在二本线的边缘，与他梦寐以求的大学失之交臂，张浩和李强的情况更糟，他们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，几乎交了白卷，前途尽毁，而那些所谓的“关系户”，依旧稳稳地坐在大学的教室里，享受着陈默他们用尊严和未来也换不来的资源。

陈默站在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前,许久，突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苦涩，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，他想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：“人这一生，最难的不是得到什么，而是守住那条底线。”

原来,有些牢笼，并非关在纸上，而是我们自己用欲望和侥幸亲手为自己铸造的，而那把打开自由的钥匙，从来都不在任何一份试卷里，它只存在于每一次坚守良知的抉择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