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家高考,农家高考纪录片
泥土里长出的星辰
当晨光尚在东方的鱼肚白中酝酿,第一缕曦光还未完全刺破天际,李家的老黄牛便已拖着沉重的犁铧,在村西头那片泛着露水的坡地上,划出一道道深褐色的、饱含希望的弧线,十七岁的李明蹲在田埂上,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湿与微凉,他的草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被青春痘点缀的脸,却藏不住那双眼睛——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,沉静,却透着一丝与这片土地、与这片晨光格格不入的、锐利的光。
那是知识的光,是李明从县城高中带回来的光,三年前,他以全镇第一的耀眼成绩考入县一中,成了村里第一个叩开重点高中大门的孩子,临行前,爷爷把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零钱,一张张带着体温和汗渍的纸币,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手里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拍在他的肩上,力道沉重得像在交付整个家族的期望:“娃儿,好好念书,走出这山坳坳,别像你爹一样,一辈子土里刨食,骨头都磨软了。”爹蹲在门槛上,闷头抽着旱烟,火星在昏暗的屋里明明灭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良久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:“家里有哥,你放心去。”
李明回来了,带着一身的书卷气,也带着越来越沉重的农活负担,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,像一块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,也压在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之上,哥娶了媳妇,分家另过,家里的十几亩薄田,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,全落在了爹一个人日渐佝偻的肩上,爹的背,更像一张被岁月和辛劳彻底压弯的犁,沉默地耕耘着这片贫瘠的土地,李明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那疼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。
每天放学后,当别的同学在明亮的教室里刷题,或在宿舍里谈笑风生时,李明总是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飞驰在回家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他要赶在爹下地前回来,帮着喂猪、喂鸡,给菜地浇水,趁着歇息的空档,在灶台边摊开书本,背几个单词,周末,当城里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走进电影院或游乐场时,李明则跟着爹一起下地,烈日当空,汗水如小溪般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进脚下的泥土,瞬间被吸收,不留一丝痕迹,他握着锄头的手,早已不像同龄人那样白皙,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茧子和几道浅浅的口子,那是他与土地亲密接触、共同奋斗的勋章,是青春刻下的另一种年轮。
“明啊,要不……咱别考了?”爹蹲在田埂上,卷起一根旱烟,劣质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,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看隔壁家的柱子,去年去南方打工,过年回来还带了好几千块,咱家就指望你了,爹……爹这身子骨,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
李明没有说话,他只是默默地拔掉田里的杂草,一根,又一根,直到手掌被草叶割得发疼,他知道爹的难处,家里为了供他上学,早已掏空了积蓄,奶奶的风湿病在阴雨天愈发严重,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,家里早已是捉襟见肘,可他更知道,爷爷那句“走出山坳坳”的话,像一颗饱满的种子,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,长成了一棵渴望参天的大树,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,他想用知识这把钥匙,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,想让爹和奶奶过上不用再为生计发愁的好日子。
夜深了,整个村庄都沉入了梦乡,唯有李明家的堂屋还亮着一豆昏黄的灯光,他坐在桌子前,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将他的疲惫与坚毅勾勒得愈发分明,桌上摊开的习题册,字迹有些模糊,那是白天在田里干活时,汗水浸湿后又风干留下的痕迹,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继续埋头演算,隔壁房间,传来奶奶压抑的咳嗽声,爹在低声安慰,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李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他多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,多希望自己能像神话里的英雄,既能变出钱给奶奶治病,又能变出时间让他安心学习,还能变出力气帮爹分担辛劳。
高考前一天,爹破天荒地没有让他下地,一大早,爹就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,从镇上回来了,车斗里放着一条刚从鱼塘里捞来的草鱼,还有一袋鸡蛋。“明啊,明天要考试了,爹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。”爹的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,可那笑容里,却藏不住深深的疲惫和眼角愈发深刻的皱纹,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。
饭桌上,奶奶不停地往李明碗里夹鱼肉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:“多吃点,多吃点,明天考个好大学,给咱家争光。”爹坐在一旁,默默地喝着酒,一杯接一杯,眼神复杂,有欣慰,有不舍,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,李明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吃着饭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,滴进了碗里,和鱼肉的汤汁混在一起,咸涩无比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爹就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,载着李明往镇上的考点赶,清晨的风很冷,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李明紧紧抱着爹的腰,能感觉到爹的背很宽,很厚,像一座沉默的山,为他遮挡了前半生的风雨,又在为他遮挡前路的寒凉。
到了考点,爹拍了拍李明的肩膀,那手掌依旧粗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别紧张,正常发挥就行,家里啥都有,你只管考。”说完,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给李明,“这是妈给你煮的茶叶蛋,带着,饿了吃。”
李明接过茶叶蛋,塑料袋上还带着爹的体温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,他看着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鬓角新添的白发,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却坚定:“爹,你放心,我一定会考好的。”
走进考场,李明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他打开试卷,熟悉的题目映入眼帘,他想起了在田埂上背书的清晨,露水打湿了裤脚;想起了在煤油灯下做题的夜晚,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;想起了爹佝偻的背影和奶奶慈祥的笑容;想起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从未放弃过的梦想,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起,带着泥土的芬芳,带着亲人的期盼,带着星辰的璀璨,他拿起笔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,是他青春里最动听的交响乐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试卷上,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公式和定理,此刻仿佛都变得亲切起来,仿佛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培育出的作物,正等待着他去收获,他知道,他笔下的每一个字,都承载着这个农家子弟最朴素的梦想,承载着泥土里长出的星辰,这星辰,或许微弱,却足以照亮他前行的路,无论结果如何,这段在泥土与星光中奋斗的经历,都已化为他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,成为他灵魂的底色,指引他走向更远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