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衍

《高考衍》

六月的骄阳,将考场窗棂炙烤得滚烫，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紧张，林衍的钢笔尖在答题卡上悬停了片刻，终于落下，洇开第三滴浓墨，那墨迹宛如一只黑色的、微小的蜘蛛，沿着横线缓缓爬行，将“函数单调性”的答案啃噬出一道不规则的豁口，监考老师踩着皮鞋，从身后踱过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，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，一下下剖开他绷紧的神经。

这是林衍第三次踏入这座考场,前两次的成绩，如同两道深不见底的峡谷，将他隔在梦想大学的彼岸，第一次，母亲的重病住院，像一根无形的绳索，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捆缚在医院的白色墙壁上；第二次，体检报告上“轻度抑郁”的字样，则像一盆冰水，浇熄了他心中名为“信心”的火焰，他盯着试卷上那道曾让他败北的解析几何题，思绪不由得飘回三年前，同样是这张卷子，同样是这道题，他曾卡了整整两节课，徒劳地画着一条又一条无用的辅助线，那时的他，总觉得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跑道，只要拼尽全力，终点线就在前方。

“同学，请保持卷面整洁。”监考老师平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，林衍猛地回神，才发现稿纸上早已布满了凌乱而焦灼的线条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要将三年的压抑与不甘都吸入肺腑，再化作笔尖的力量，那些曾让他头痛欲裂的公式定理，此刻竟如久别重逢的老友，在纸上翩然起舞，他想起了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时，被汗水浸透的、磨破的肩膀；想起了母亲在深夜里，背对着他偷偷抹眼泪时，那微微颤抖的侧影；也想起了班主任那句轻语：“林衍，你不是不够聪明，是你太着急了。”

终场的铃声响起时,林衍恰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，交卷的队伍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，他看见去年的考生抱着准考证在考场外失声痛哭，也看见有人笑着将试卷抛向天空，纸页在阳光下翻飞如蝶，阳光有些刺眼，却照得他心里一片敞亮，他知道，无论结果如何，这场持续三年的战役，终于要落下帷幕了。

成绩公布那天,林衍正站在梯子上，帮父亲修补漏雨的屋顶，手机震动时，他手一抖，一块水泥险些砸在脚背上，当屏幕上跳出“总分586”的字样时，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遥远的画面：小时候，父亲带他去河边放生一只乌龟，那只乌龟被石子压住了腿，却始终倔强地仰着头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水面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，他仿佛听见，自己心里那只困了三年的乌龟，终于挣脱了束缚，向着阳光浮去。

林衍最终没有选择父母期望的师范院校,而是填报了大学的哲学系，开学那天，他站在陌生的校园里，看着迎新横幅上“青春无悔”四个大字，心中豁然开朗，他终于明白，高考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一个渡口，有人在此短暂停留，有人则扬帆远航，而真正重要的，是无论身在何处，都像那只乌龟一样，始终保持仰望的姿态，心向远方。

多年后,林衍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，在课堂上讲《逍遥游》时，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夏天，当讲到“水击三千里”的壮阔时，他眼中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时空，有学生问他，复读的岁月是否值得，他笑着，指着窗外操场旁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说：“你看那些年轮，每一圈都铭刻着风雨，高考的意义，从来不在于最终抵达哪里，而在于它让你在奔跑中，看清了自己究竟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