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蹲

高考蹲：一场青春的静默仪式

夏至的日头,炽白得晃眼，空气在蝉声织就的密网里发酵、蒸腾，最终凝成一种近乎固态的焦灼，老槐树的浓荫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清凉岛，几张旧竹席随意铺在地上，冰镇西瓜的清甜与汗水蒸腾出的咸涩，在闷热的午后交织、酝酿，我们这群刚从高考战场上“缴械投降”的“脱缰野马”，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，不约而同地聚在了这里——一个被我们私下里奉为“圣地”的据点，一个我们称之为“高考蹲”的仪式现场。

“蹲”，这个带着泥土气息的动词，笨拙而精准，它描摹的并非休憩，更像是一种虔诚的守望，一种近乎于献祭般的“占位”，我们席地而坐，目光如炬，牢牢锁定那栋悬挂着“高考考点”红色横幅的教学楼，仿佛只要我们这般沉默地凝视，就能将体内残存的热血与力量，通过目光的渡口，传递给楼内那些仍在奋笔疾书的灵魂，为他们撑起一片无形的、心理上的荫蔽。

起初,这只是一小撮人的心血来潮，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，走出考场，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眯起双眼时，一种巨大的空袭感瞬间将我们淹没，三年的紧绷如弓弦般骤然松弛，失去了靶心的箭，反而无所适从，就在这时，有人低声提议：“去蹲着吧，给学弟学妹们加加油。”这个提议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浪漫，迅速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相似的火焰，我们穿着褪色的校服，有的甚至还背着那个装满奋斗记忆的书包，里面是早已耗尽的墨水和写满心事的卷子，我们像一群无声的朝圣者，默然走向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。

竹席是清晨便铺好的,上面摆满了“补给”：成堆的矿泉水、解暑的绿豆汤、提神的风油精，甚至还有几瓶寓意“金榜题名”的旺仔牛奶，这些物品，与其说是为我们准备的，不如说是为楼内的考生们献上的祭品，我们谁也不多言语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目光穿透紧闭的门窗，试图捕捉里面的每一丝动静，阳光被树叶筛成细碎的金箔，在我们脸上跳跃、斑驳，聒噪的蝉鸣似乎也收敛了锋芒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G觉的肃穆。

“蹲”的队伍，像滚雪球般壮大，同班的、同年级的，甚至是隔壁班的“战友”，陆陆续续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奔赴而来，有人带来了扑克牌，却只是摊在掌心，任其蒙尘；有人刷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照着他茫然的脸，亮了又暗，最终熄灭，我们像一群等待戈多的流浪汉，明知等待的结果早已注定，却依然固执地坚守着这份荒诞而真诚的仪式，仿佛只要我们还在，青春就未曾走远。

“看，三楼那个窗口，是不是我们班主任口中的‘学霸区’？”有人忽然用气声打破沉寂，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那个窗口空荡荡的，只有米白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一个窗口的传说就此诞生：据说去年的省状元，就是从这个窗口走出的；据说这个教室的老师是“命题组”的卧底，压题比谁都准；据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学生，最后都成了“清北”的预备役……这些未经证实的流言，在我们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神化，仿佛凝视那个窗口，就能窥见通往未来的秘径。

时间在缓慢地流淌,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“咔哒”声，都像重锤敲在心上，我们开始互相打气，说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，试图用喧嚣驱散内心的紧绷，但笑声总是那么脆弱，轻易就被寂静吞噬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等待，有人开始焦躁地踱步，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；有人一遍遍地刷新手机，生怕错过任何一条“开考”或“结束”的消息。

终于,当那声穿透力极强的考试结束铃声刺破长空，教学楼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缓缓打开的瞬间，我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，那一刻，所有的焦灼、期盼、紧张，都化作了无声的呐喊，冲破喉咙，汇聚成一股洪流，我们挥舞着手臂，朝着涌出的人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：“加油！考得全会！蒙的全对！”声音嘶哑，却充满了最原始、最滚烫的力量。

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,有的面带轻松的微笑，步履轻快；有的则眼圈泛红，步履沉重，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，我们不管不顾地冲上前，给认识的学弟学妹一个用力的拥抱，或者拍拍他们的肩膀，递上一瓶冰水，那一刻，“高考蹲”的意义忽然清晰起来——它不仅仅是一场仪式，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情感传递，一场精神的接力，我们曾经走过的荆棘，他们正在跨越；我们此刻的释然，是他们未来的期盼。

夕阳西下,熔金般的余晖为教学楼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光晕，我们收拾好竹席，带着满身的尘土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准备离开，回头望去，那面“高考考点”的红色横幅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，而“高考蹲”的故事，已然成为一种无声的传承，必将在明年的这个时候，被新一届的考生们，以同样的方式，重新演绎。

这“蹲”，蹲的是青春的尾巴，蹲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，蹲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敬畏，它笨拙，却无比真诚；它短暂，却在记忆里永恒，就像老槐树的根，深深地扎在我们记忆的土壤里，在每一个蝉鸣聒噪的夏至，提醒我们那段为梦想全力以赴的时光，曾如此真实、滚烫地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