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丸
高考丸
市一中的高三楼,永远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气息里——那是油墨、汗水、隔夜咖啡与青春期焦虑混合发酵的味道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,林晚从五楼教室的窗探出头,目光越过楼下疯长的香樟树,落在街角那家新开的“状元阁”上,招牌是烫金的,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,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红纸,墨迹淋漓地写着:“高考丸,祖传秘方,七天提百分,无效退款!”
林晚的指尖在冰凉的窗框上无意识地敲着,模拟考成绩单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,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,她的数学成绩却像被焊死在了五十五分,任凭她把头发熬得枯黄,把眼睛熬成兔子,那分数纹丝不动,班主任的叹息比窗外的寒风还冷,父母夜里的辗转反侧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,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题海中迷失了方向的孤舟,而那座名为“数学”的冰山,正无情地矗立在前方。
“试试吧。”同桌陈玥突然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虔诚,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。“我表哥去年吃了,数学从七十冲到一百二,现在在浙大呢。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锡箔纸包成的小药丸,黄豆大小,通体漆黑,凑近了闻,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,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工业香精味。“状元阁的老板说,这是用古方熬的,里面有百年人参、雪域灵芝,还有……还有文昌星的‘文气’加持。”
林晚盯着那颗小黑丸,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,她不信鬼神,不信玄学,可当所有的努力都撞在一堵名为“数学”的南墙上,撞得头破血流时,人总会生出些孤注一掷的绝望,她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盒进口营养液,想起父亲凌晨四点起来给她熬的、飘着油花的鲫鱼汤,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错题本无声的哭泣,这颗丸子里,或许没有文昌星的文气,但裹着的,是她全家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,是她对自己即将被彻底否定的恐惧。
“多少钱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在问一个关乎命运的判词。
“三百一颗,不贵,”陈玥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件文具,“为了未来,这点钱算什么?”
林晚接过药丸,锡箔纸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脏,像握住了一块寒冰,她没有当场吃,而是把它塞进了笔袋最深处,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,接下来的几天,她总是下意识地摸着笔袋,那颗小黑丸像一个有生命的种子,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,她开始留意“状元阁”门口排起的长队,那些和她一样穿着校服、眼神里写满焦灼的少年少女;她开始在网上搜索“高考丸”的词条,跳出来的结果要么是营销号的软文,要么是官方的“谨防诈骗”警告,可她一个字都不信,她只愿意相信陈表哥那个从天而降的奇迹。
终于,在一个晚自习后的夜晚,她站在“状元阁”昏黄的灯光下,从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里抽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币,换回了一颗“高考丸”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副金丝眼镜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看着很和善,像一位邻家大叔。“小姑娘,放心吃,这东西灵得很,”他递过药丸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,“记得,考试前半小时吃,保管你文思泉涌,下笔如有神助。”
林晚攥着药丸走回家,夜风吹在脸上,竟有些发烫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拧亮台灯,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脸,她剥开锡箔纸,那股腥甜味更浓了,几乎让她有些反胃,她闭上眼,屏住呼吸,像奔赴一场宿命,把药丸塞进了嘴里。
没有想象中的苦涩,药丸入口即化,像一团冰冷的雾气滑过喉咙,紧接着,一股奇异的热流从胃里升腾起来,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,嗡”地一下涌向头顶,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眼前的书架、台灯、墙壁开始微微晃动,耳边响起一阵细碎的嗡鸣,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,又像老旧收音机里失真的电流声。
她猛地睁开眼,世界似乎不一样了。
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,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公式、定理,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每一个符号都像活了过来,在她眼前跳着舞,她拿起笔,笔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,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,那些曾经让她绞尽脑汁的压轴题,此刻竟变得如此简单,思路像山涧里的泉水一样汩汩涌出,根本不用思考,答案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她写了一整夜,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,才停笔,看着桌上写满解题过程的草稿纸,她瘫在椅子上,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,这不是努力后的释然,而是一种被抽空灵魂的虚脱,那股热流已经散去,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巨大的空虚感。
从那天起,林晚成了“高考丸”的忠实信徒,她每周吃一颗,数学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,从五十五分到八十分,再到一百一十分,班主任开始在班上表扬她,父母脸上的愁云也散了,逢人便说“我家晚晚开窍了”,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次吃完药丸,她都会陷入一种短暂的恍惚,眼前的世界会变得模糊而扭曲,耳边总有嗡嗡的杂音,夜里还会做奇怪的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怎么也找不到路,而雾中,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她。
高考前一天,她最后一次来到“状元阁”,老板递给她最后一颗药丸,笑容依旧和善:“吃了它,明天金榜题名,前程似锦!”
林晚接过药丸,却在转身时,瞥见了柜台下的一角,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箱,上面印着“XX保健品厂”的字样,和街边那些卖“大力丸”“长高灵”的小摊贩用的箱子一模一样,她的心猛地一沉,像掉进了冰窟窿,老板那和善的笑容,此刻看来,充满了虚伪和算计。
她没有立刻去吃最后一颗药丸,而是把它带回了家,放在桌上,静静地凝视着,她想起这些日子来的“奇迹”,想起那些模糊的梦境,想起自己越来越依赖这种感觉,想起自己似乎正在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,这真的是“文昌星的文气”吗?还是某种未知的、对身体和大脑有害的东西?
她拿起手机,指尖颤抖着,搜索“高考丸 成分 副作用”,一条医学论坛的帖子跳了出来,是一位医生发的,标题触目惊心:“警惕所谓‘高考丸’,多为非法添加中枢神经兴奋剂(如利他林)或精神类药物的假药,短期可能提升记忆力或反应速度,但会导致心悸、失眠、焦虑、幻觉,严重者甚至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和药物依赖。”
帖子下面,有人回复:“我侄子去年吃了,后来得了严重的焦虑症和强迫症,高考都没去考,现在还在家里休学……”
林晚的指尖冰凉,她看着桌上那颗漆黑的小药丸,突然觉得它像一个狰狞的笑脸,嘲笑着她的天真和愚蠢,她曾经以为那是通往未来的捷径,可现在她才明白,那是一条用健康和未来做赌注,通往深渊的不归路,她所得到的一切“进步”,都是饮鸩止渴的虚假繁荣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毫不犹豫地打开窗,将那颗“高考丸”用力扔了出去,看着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,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,她的眼泪终于决堤,这一次,哭声里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醒和对自己过去的告别。
第二天,高考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