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寨高考,丹寨高考公布成绩
《苗岭笔锋》
六月流火,丹寨的梯田在烈日下翻滚着翡翠色的波浪,层层叠叠,仿佛大地的裙裾被风掀起,杨文站在县一中教学楼的走廊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的边缘,那张薄纸已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褶皱,像极了奶奶蓝靛染布时那些被揉捏又舒展的布料,这是他第三次坐在高考的考场里,也是整个苗寨寄予厚望的"第一个985"——这个数字在寨老们的旱烟袋里被传说了无数遍,成了吊脚楼檐下最响亮的期盼。
教室里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聒噪的蝉鸣交织成网,同学们正用汉语默写《登高》,"无边落木萧萧下"的句子在空气中微微颤抖,黑板上方悬挂的红色横幅写着"知识改变命运",墨汁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淡淡的蓝,像极了阿妈蜡染缸里的靛蓝染料,杨文的同桌阿朵没有跟读,她正用铅笔在笔记本的角落勾勒蝴蝶妈妈展开翅膀的轮廓——那是苗族古歌里创世的始祖,传说她的翅膀扇动间便有了日月星辰,两种文明的笔尖在课桌的木纹上相遇,像两条支流,各自奔涌却终将汇入名为"的大江。
"杨文,志愿填好了吗?"班主任李老师踱步过来,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碎光,映出他眼角的细纹,这位省城来的支教老师已在苗岭待了五年,袖口永远沾着两种印记:粉笔灰的纯白与侗布染料的靛蓝,像两种文化在他身上留下的勋章。
"师范大学,汉语言文学专业。"杨文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山泉般的清冽坚定,他想把山外的故事写下来,更想把丹寨的故事带出去——让城里人知道,这片土地不仅有蜻蜓点水的蜡染和吱呀作响的古法造纸机,还有藏在梯田褶皱里的诗行,吊脚楼窗棂间的月光,以及阿朵笔记本上那些会飞动的传说。
考场外的老榕树下,杨文的奶奶正用蓝靛染布的手帕擦拭竹篮里的糯米饭,布帕上蝴蝶妈妈的图案已洗得发白,丝线却依旧倔强地翘着,像要振翅飞去,老人不懂什么是"高考",只记得儿子当年揣着录取通知书去县城读书时,也是这样的六月,她总觉得那些写满字的纸片有魔力,会像蝴蝶翅膀一样,带着孙子飞向云雾缭绕的山外。
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撕裂蝉鸣时,阿朵挤开人群递来一个粽叶包裹的鸡蛋。"阿妈说,吃了这个,脑子会像染缸里的蓝靛一样清亮。"女孩的眼睛亮得像山涧被阳光穿透的水潭,她的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质蝴蝶胸针,在阳光下晃动着细碎的光。"我报了省城的医学院,要回来给寨子里的老人开药方。"她补充道,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杨文剥开粽叶,金黄的蛋白上留着粽叶的脉络,像一幅微型山水画,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赶集,总要踮脚在街角茶叶蛋摊前徘徊,那时候他觉得,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莫过于裹着盐粒的溏心蛋,直到后来在县城读书,尝过汉堡披萨的滋味,他才明白,原来所谓"山珍海味",不过是都市霓虹下的幻影,而现在,奶奶用粽叶包裹的温热,藏着比任何美食都熨帖人心的力量——那是故乡的体温。
下午的数学考试,杨文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,就像奶奶绣花前总要默念三遍蝴蝶妈妈的歌谣,窗外的蝉鸣突然停歇,教室里的吊扇发出嗡嗡的声响,竟与苗家人踩木碓捣糯米时的节奏暗合,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"苗族人没有文字,却把历史绣在衣裳上,把故事藏在芦笙里,把药方刻在背篓上。"而现在,他要把自己的人生写在答卷上,让那些沉默的传承,在油墨的香气里获得新的生命。
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夕阳正把整个丹寨染成熔金般的颜色,梯田里的水稻扬起了饱满的穗子,像无数支等待蘸饱墨汁的毛笔,阿朵在校门口等他,手里捧着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——杜鹃的红,百合的白,还有几朵紫色的铃兰,是她们上山采药时在岩缝里发现的。"我们考完了。"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雀跃,"明天去爬龙泉山吧?山顶能看到整个寨子,像幅展开的蜡染布。"
杨文接过花束,花瓣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尖,凉丝丝的,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中学时,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,是李老师每天放学后把他留在办公室,用方言和汉语交替讲解课文,教他用文字描绘家乡的梯田如何"呼吸",吊脚楼的飞檐怎样"亲吻"云朵。
"等我师范大学毕业回来,"杨文望着远处的炊烟,轻声说,"要写一本丹寨的书,让城里人知道,我们苗寨不仅有漂亮的银饰和蜡染,还有很多像阿朵这样的人,在用知识守护着这片土地。"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别在领口的银蝴蝶上,那光芒比任何钻石都耀眼。
阿朵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:"那我也要写一本《苗岭百草谱》,把阿妈教我的那些药方都记下来,还要画上那些草药的样子。"她晃了晃手里的花束,铃兰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低声应和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交叠成双,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层叠的吊脚楼间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像两株刚刚破土的春笋,骨节里积蓄着向上的力量,远处的鼓楼传来悠扬的芦笙曲,那是寨子里的人在庆祝丰收,也是在庆祝两个年轻人即将展开的人生新篇章——芦笙的音符会越过千山万水,带着苗岭的芬芳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。
杨文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满是稻花的清甜与泥土的芬芳,他知道,无论将来走到哪里,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缕阳光,每一滴露水,每一声蝉鸣,都会成为他笔下的文字,就像奶奶绣在布帕上的蝴蝶妈妈,无论飞得多远,翅膀上永远沾着故乡的云气与花香,而那些写在答卷上的墨迹,终将化作苗岭新的图腾,在时光里永远鲜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