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高考,1990年高考总分
1990:夏末的考场与未竟的远方
1990年的夏天,像一块被烈日炙烤得融化的麦芽糖,黏稠地裹挟着中国南方这座静谧的小城,蝉鸣从清晨撕开黎明的薄雾,一直嘶吼到黄昏将天空染成橘红,将空气里的燥热搅得愈发浓稠、滚烫,十八岁的陈默而言,这无休无止的蝉鸣里,藏着的远不止是恼人的暑气,更是一场足以决定未来的“战役”——高考。
那时的高考,远非今日一场从容的“选择”,更像是一场没有退路的“突围”,没有互联网上指尖轻点的志愿填报,没有“综合素质评价”的多元考量,一张薄薄的准考证,一支削得尖尖的2B铅笔,半块被汗水浸得温润的橡皮,便是陈默全部的武器,他的考场设在市三中,红砖教学楼被岁月浸润,爬满了青翠的藤蔓,走廊里弥漫着旧书与潮湿混合的淡淡霉味,与窗外浓烈得有些霸道的槐花香,形成一种奇妙的、令人心神不宁的对比。
陈默的家,在城郊那片建于上世纪的老旧单位宿舍,父母都是纺织厂的普通工人,一辈子与轰鸣的机器和飞舞的棉絮为伴,考前半个月,母亲的生活便被精确地调到了“高考频道”,每天凌晨四点,当整个城市还在沉睡,厨房的灶台便会准时亮起微光,砂锅里,米香混着红枣的甘甜,丝丝缕缕地钻进陈默那间堆满复习资料的斗室,驱散着夏夜的闷热与疲惫,父亲不善言辞,他所有的爱与期盼,都化作了每日清晨将钢笔灌满墨水的动作,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一下,再在纸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那声音沉稳而有力,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实的无声鼓励,家里没有空调,唯一的电扇吹出的风也是热的,像个喘着粗气的老人,陈默常常在台灯下复习到后半夜,额头的汗珠滴落在摊开的课本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,也晕开了他对未来的全部想象。
高考第一天,天刚蒙蒙亮,宿舍区便响起了一片清脆又急促的自行车铃声,考生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骑着叮当作响的“二八大杠”,汇成一条沉默而坚定的河流,浩浩荡荡地涌向市三中,陈默的自行车后座上,用一根草绳牢牢地绑着一个母亲缝的布包,里面装着两个温热的煮鸡蛋和一瓶白糖水,路上,他看见有同学的父母骑着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,手里举着蒲扇,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期盼,那份小心翼翼的守护,比夏日的阳光更灼人。
考场门口,早已是人山人海,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,家长们大多穿上了压箱底儿的最好衣服,有的甚至笨拙地套上了不合身的西装,却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显得手足无措,陈默的目光掠过人群,看见同班的李娟,她的母亲正反复地、近乎神经质地叮嘱她“别紧张”,声音微微发颤;又看见隔壁班的张强,他父亲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“考完带你去吃红烧肉”,那粗糙的手掌和瞬间泛红的眼眶,胜过千言万语,那一刻,陈默忽然明白,这场考试,牵动的远不止是一个人的命运,更是一个家庭沉甸甸的希望,是两代人甚至三代人目光的交汇。
上午九点,预备铃声尖锐地划破喧嚣,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入考场,陈默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,当试卷发下的瞬间,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——语文作文题赫然是《论“机遇”与“奋斗”》,这个题目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构思、提笔演练,就在提笔的刹那,父亲的背影、母亲布满老茧的双手、班主任在黑板上用尽全力写下的“知识改变命运”八个大字,一一在他脑海中闪现,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,沙沙作响,一行行字迹逐渐清晰、坚定,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答题,而是在用整个青春,书写自己唯一的、通往远方的船票。
考试的三天,漫长如一个不真实的梦,每一场结束,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,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疲惫与压抑的期待,陈默从不和同学对答案,那只会徒增焦虑,他只是默默地跨上自行车,汇入归家的车流,家里,母亲早已将凉好的粥摆在桌上,温热的,恰到好处,夜里,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,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某种神秘的预示——是金榜题名的凯歌,还是名落孙山的叹息?
放榜那天,陈默没有勇气挤在人群中,而是让父亲去学校张贴榜单的地方,父亲回来时,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、边缘有些发皱的纸,嘴唇哆嗦着,反复确认了好几遍,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:“默子,考上了,省师范大学!”母亲的眼泪瞬间决堤,砸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,那天晚上,家里难得地割了肉,父亲甚至破例开了一瓶廉价的白酒,他平日里滴酒不沾,那天却一杯接一杯,喝得满脸通红,眼神里闪烁着陈默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陈默深知,考上大学意味着什么,它意味着他可以暂时逃离这座闷热、狭窄的小城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;意味着父母可以不必再为他的学费而节衣缩食;意味着他或许能像电视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一样,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,喜悦之余,他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——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在父母日渐弯曲的脊背上。
那年秋天,陈默带着母亲亲手缝制的、散发着樟脑丸清香的厚被子,和父亲攒了许久、用布包了又包的几百块钱,踏上了通往省城的绿皮火车,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时,他看见母亲站在月台上,用手不停地抹着眼泪,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;父亲的双手插在口袋里,佝偻着背,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铁轨的尽头,陈默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泪水模糊了窗外的风景,他知道,1990年的那个夏天,那个蝉鸣不止的考场,不仅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,更让他深刻地懂得:所谓成长,就是在汗水与泪水的浇灌下,一步一个脚印,走向那个心中燃烧了许久、却又遥远得令人心慌的远方。
多年后,陈默成了一名中学教师,他站在讲台上,望着台下这群选择多元、自信从容的年轻人,总会情不自禁地讲起1990年的那个夏天,他说:“你们现在拥有无限的可能,但我们那一代人,高考几乎是唯一的独木桥,我们并非生来就勇敢,只是因为我们身后,是父母望穿秋水的眼神,和那个在命运路口,拼尽全力渴望改变自己的少年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,蝉鸣依旧,只是1990年的那个夏天,连同那场黏稠的暑热、那阵永不停歇的蝉鸣、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,都已永远地封存在时光的琥珀里,成为一代人心中,最滚烫、也最珍贵的集体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