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西高考,陇西高考状元2025
《陇西书声》
《陇西书声》
六月的陇西,黄土高原的风裹挟着麦浪成熟的醇香,漫过渭河蜿蜒的谷地,温柔又固执地扑打在陇西一中斑驳的灰墙上,墙根下,几丛蒲公英的绒球被风揉碎,化作无数白色的伞兵,飘向远处连绵的燕然山脉——那是李想课本上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的壮阔出处,也是他十七年来,目光所及的最熟悉远方。
高三(7)班的教室里,头顶的吊扇在闷热的空气中嗡嗡作响,卷子堆成的小山几乎隔绝了后排同学的视线,李想的笔尖在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解析题上顿住,窗外蝉鸣的嘶鸣突然尖锐起来,像极了班主任王老师拍着讲台、声如洪钟地喊“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”时的声音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,那里装着母亲凌晨五点就起来煮的茶叶蛋,蛋壳上还留着几道被热气撑开的细纹,温热的,像揣在怀里的一个太阳。
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体育生张猛将篮球狠狠砸在地上,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尖叫:“这破卷子做了有什么用?我爹说了,考不上就去县里开车,照样挣钱!”前排的女生林小雨悄悄转着笔,笔杆上被摩挲出的磨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,像她那副总也擦不干净的眼镜片,李想认得那副眼镜,是初二时她用捡废品攒下的零花钱买的,镜片边角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,像一枚倔强的勋章。
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,脚步声比往常沉重了许多,她目光掠过张猛,没有言语,只是将一叠崭新的志愿填报指南轻轻放在讲台上:“县一中今年扩招,但陇西师范学院定向培养的名额,全县只有三个。”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吊扇不知疲倦的转动声,李想看见林小雨悄悄地把指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随着动作轻轻颤动,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叶子。
晚自习时,李想去办公室交作业,路过隔壁班,听见班主任正打电话:“李姐,想娃的事你别急,我盯着呢,他要是能上重点线,县里企业赞助的助学金肯定够……”那是他的母亲,在县城纺织厂做挡车工的母亲,李想的心猛地一沉,他想起上周回家,母亲的手背上又添了两道新烫伤,红得刺眼,她却轻描淡写地说,是车间新换的机器温度高。
月光如水,透过窗棂洒在课桌上,李想把志愿表铺平,第一志愿,他毫不犹豫地填上了兰州大学的临床医学——那是他埋藏在心底的梦想,一个“救死扶伤”的庄严承诺,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他悄悄地、用极轻的笔迹,在第二志愿写下了西北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,他想起了父亲,那个在煤矿下了一辈子井的男人,曾无数次在酒后喃喃地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成为一名语文老师,父亲的手指在井下被砸断过三根,如今握笔时,总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高考那两天,陇西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雨,考场外的梧桐树下,家长们撑着五颜六色的伞,伞面上积着的水珠,像一串串透明的泪,映着他们焦灼的眼神,李想看见母亲站在人群里,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水,双手却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新买的蜂蜜水,他走过去时,母亲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,是一枚温热的鸡蛋,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,仿佛是她能给予的全部力量。
成绩公布那天,陇西一中的电子屏前人头攒动,水泄不通,李想奋力挤过人群,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“理科本科一批”的列表里,后面跟着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兰州大学代码时,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,他回头,看见林小雨正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哭泣,她的母亲蹲在地上,用粗糙的袖子反复擦着眼角,泪水混着雨水,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痕迹,不远处,张猛在人群里大声嚷嚷:“老子说能过就一定能过!”他脖子上那枚粗糙的玉坠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,也晃亮了他少年人眼里的光芒。
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,李想正在帮父亲整理院子里的玉米棒子,母亲拆开信封的手一直在抖,信封上“兰州大学”四个烫金的校名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能灼伤人的眼,父亲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对着墙上祖父的遗像,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,青烟袅袅中,李想仿佛看见祖父眼角的皱纹,在香火的氤氲里,慢慢舒展开来,带着欣慰与期盼。
开学前夜,李想坐在炕头写日记,窗外,燕然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剪影,守护着这片沉睡的土地,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收拾行李,窸窸窣窣的声音里,锅铲碰撞的脆响格外清晰,他想起了王老师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:“陇西的风硬,能吹裂皮肤,但吹不倒读书的种子。”
火车开动时,李想把头探出窗外,看见母亲站在月台上,手里还攥着那枚最终也没能送出去的茶叶蛋,黄土高原上的风卷起她的头巾,像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,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知道,自己带走的,不仅仅是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,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个母亲的眼泪与期盼,是父亲们未曾言说的沉默与坚韧。
陇西的书声,终究顺着渭河的涛声,流向了更远、更广阔的天地,而那些在贫瘠的黄土里深深扎根的梦想,必将在另一个春天,迎着风,开出比麦浪更绚烂、比星辰更璀璨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