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高考
土地的答卷,青春的考场
当晨曦的微光刚刚刺破地平线,天边还只余一抹朦胧的青灰时,李老汉已经蹲在自家田埂上,点燃了那杆不离身的旱烟,烟锅里的火光,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,映照出一种近乎于土地本身的、被岁月反复雕琢的坚毅,远处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泥土的芬芳与晨露的湿润,钻进他的鼻腔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那熟悉的气息里,藏着一个特殊的日子——“米高考”。
“米高考”,是村里人对这场季节性大考的戏称,它没有窗明几净的教室,没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更没有一张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书,这里的考场,是村东头那片三十亩望不到边际的水田;考题,是插秧的深浅、分蘖的密度、灌水的时机与施肥的火候;而唯一的评分标准,便是秋收时那沉甸甸的、金黄的稻谷亩产,这场考试没有监考老师,只有头顶的烈日与脚下的土地;没有分数排名,只有全家一年的口粮,和来年生活的全部希望。
李老汉的儿子李志强,今年十八岁,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,却最终与“城里高考”擦肩而过的孩子,去年放榜那天,志强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,在昏暗的屋里坐了一整天,任凭窗外的蝉鸣如何喧嚣,夕阳西下时,他红着眼圈,对沉默的父亲说:“爹,我不念了,家里田里缺人手。”李老汉没有言语,只是默默地转身,从灶上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,饭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,那蛋的焦香,是家里最奢侈的慰藉,他知道,儿子心里那片名为“理想”的天空,正在无声地坍塌。
志强从小就是读书的料,小学初中,成绩稳居年级榜首,高中时还在市里的作文竞赛中捧回过奖状,可高二那年,母亲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,像一场无情的飓风,将这个家刮得摇摇欲坠,手术费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债,为了还债,父亲李老汉咬了咬牙,跟着包工头去了城里最脏最累的工地,母亲出院后,身体大不如前,家里的十几亩地,便全压在了志强稚嫩的肩上,那段时间,志强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在黎明的薄雾中奔向学校;晚上放学,再迎着晚风,踏着星光,回到田里,干完农活,已是深夜,他就在昏黄的灯下,与书本和疲惫为伴,李老汉有一次半夜醒来,看见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铅笔,本子上晕开了一大片墨迹,像一场无声的泪。
“爹,我知道您心里难受。”后来,志强对父亲说,“可家里这样,我不能再走了。”李老汉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一地灰白的烟灰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,有无奈,有心疼,也有一丝认命的释然:“爹不怪你,土地这东西,最实在,你给它一分力,它就还你一分粮,它不会骗人。”
志强成了“米高考”中最年轻的考生,这场考试没有复习资料,没有模拟考,唯一的“备考”就是将整个青春都揉碎在田垄之间,他跟着父亲学辨认土壤的干湿,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看天识云,在暴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中,用身体堵住田埂的缺口;在稻苗病虫害的危急时刻,小心翼翼地调配着农药的比例,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,脊梁被烈日烤得发烫,曾在正午的酷暑中中暑晕倒,也曾在寒夜里守着水泵,任凭刺骨的泥水浸透鞋袜,他的手指磨出了厚厚的、坚硬的茧,脚底板被田里的石子割得鲜血直流,可每当看到秧苗在自己的照料下挺直了腰杆,那疼痛便化作了踏实的满足。
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像候鸟一样,早早飞离了这片“米高考”的考场,去往城市寻找梦想,他们在朋友圈里光鲜亮丽,晒着高楼大厦与霓虹闪烁,却鲜少有人知道,留守在村里的父母,是如何在春耕秋收的轮回中,熬白了头,累弯了腰,志强有个发小,去年在城里打工时出了意外,腿被机器无情地轧断,赔偿款没拿到多少,人却废了,发小的母亲哭肿了双眼,拉着志强的手说:“儿啊,还是你爹有远见,留了地,饿不着人,心里踏实。”
今年夏天,雨水格外慷慨,插秧后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半个月,田里的水位眼看就要漫过稻苗的心叶,李老汉急得嘴上起泡,整夜辗转反侧,志强却沉得住气,他仿佛与这片土地达成了某种默契,他每天天不亮就下田,将排水沟挖了一遍又一遍,又在田埂上垒起了一道道坚固的小堤坝,村里人都说:“志强这孩子,是把心都种在地里了,比他爹还懂这地。”
七月的一天,雨终于停了,久违的太阳出来后,水汽蒸腾,田里泛起一层薄雾,远处的稻苗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群排着队、准备接受检阅的孩子,李老汉蹲在田埂上,看着儿子赤着脚在泥里来回穿梭,仔细检查着每一株秧苗的长势,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男孩,真的长大了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是这样守着这片地,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:“多打点粮,让儿子吃饱穿暖。”而现在,儿子守着这片地,想的却是:“怎么让地多打点粮,让爹娘过得好点。”
“爹,你看这苗,今年肯定能丰收。”志强直起腰,抹了把脸上的汗珠,笑着对父亲说,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,李老汉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是他攒了半年的烟钱。“明天镇上有种子站,爹给你换点新品种的稻种,听说抗旱又高产,能多打不少粮。”
志强接过那带着体温的布包,眼眶一热,他明白,这场“米高考”,他不仅要考给土地看,更要考给这片土地上最亲的人看。
秋收时节,志强家的稻谷亩产量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二百斤,比去年足足多了三百斤,金灿灿的稻谷堆满了粮仓,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,村里人围过来,啧啧称奇,都说是吉兆,李老汉却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,嘴角藏不住的笑意,像田埂上悄然绽放的野花,志强看着这丰收的景象,心中豁然开朗:原来,人生的考场不止一个,高考的路有千万条,有些路通向高楼林立的城市,有些路则通向阡陌纵横的田野,无论选择哪条路,只要倾注了心血与汗水,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精彩。
夜里,志强坐在院子里,仰望着满天繁星,想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:“土地不会亏待人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上是发小发来的消息:“兄弟,在城里混不下去了,我想回家种地,你给指点指点?”
志强笑了笑,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回复:“回来吧,‘米高考’的考场,永远欢迎你。”
月光如水,温柔地洒在院中那堆金灿灿的稻谷上,泛起一层温润而坚定的光泽,他知道,这场土地与命运的考试,没有终点,只有新的开始,而他,已经交出了一份属于自己的、最滚烫的青春答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