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岁高考,60岁高考能录取吗
《花甲答卷》
六月的蝉鸣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梧桐树上反复拉扯,声声刺耳,张建国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,汗水洇湿了准考证上那张泛黄的照片,将年轻时的面庞与眼前的皱纹重叠,他望着考场外摇曳的树影,光影斑驳间,四十年前的蝉鸣仿佛穿越时空,再次响起——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,他背着半袋红薯,在三十里崎岖山路上跋涉,只为奔赴那场改变命运的考试,公社公示栏里,红纸黑字的录取名单上,终究没有寻得他的名字。
那时的张建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娃,是乡亲们口中的"读书种子",昏暗的煤油灯下,他用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数学题,指节处的冻疮在寒冷中裂开,血珠子渗进纸纤维,晕开一小片暗红,高二那年,父亲在田埂上突发脑溢血倒下,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坍塌,连买煤油的钱都凑不齐,班主任塞来五块钱时,他攥得掌心发疼,最终却将课本一本本塞进灶膛,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年轻的脸庞,也烧尽了那些大学的憧憬,化作灶膛里飘散的青烟。
他站在高考考场的门口,像个迷路半生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,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颤,皱纹里嵌着半生的风霜与劳碌,可眼底那簇微弱却执拗的光,竟与四十年前那个在灶膛边哭红眼的少年惊人地重合,仿佛时光从未老去。
"张建国,45考场。"监考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他点点头,拄着儿子特意为他准备的拐杖,缓慢挪进教室,拐杖是银色的金属杆,握柄处缠着防滑的橡胶皮,儿子打趣道:"爸,您悠着点,考不上咱就当去老年大学体验生活。"张建国没接话,只是将拐杖靠在桌边,从布袋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,缸身"为人民服务"的红字已有些褪色,那是他当年当生产队队长时发的奖品,陪伴了他大半辈子。
考试铃响,他翻开语文试卷,现代文阅读讲述的是一位八旬老匠人的故事:"八旬老人仍在打磨鲁班锁,说手艺这东西,就像陈年老酒,时间越久越醇厚。"张建国鼻尖一酸,忽然想起年轻时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的日子,师傅总说"慢工出细活",可后来为了养家,他不得不改去建筑工地搬砖,那些榫卯结构的记忆,便在钢筋水泥的碰撞中慢慢生锈,蒙上了尘埃。
作文题是"时间的答案",张建国握着铅笔,笔尖在稿纸上悬停许久,久久未落,他想写四十年前那篇未完成的作文,写灶膛里烧掉的书本,写老伴临终前攥着他手说"你再去考一次吧"的微弱气息,写儿子偷偷在他枕头底下塞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时的笨拙温柔,可写着写着,眼泪便滴落在卷子上,晕开了墨迹,他慌忙用袖口去擦,却越擦越花,像极了半生里那些模糊不清的遗憾,在岁月里晕染成一片无法描摹的画。
数学考试时,他卡在了一道几何题上,辅助线究竟该如何画?他想起当年数学老师总说他"聪明,就是不够踏实",盯着题目,他忽然笑了,是啊,年轻时总觉得人生有无数条路可以走,可走到最后才发现,每条路都得自己一笔一画去勾勒,就像这辅助线,差一笔,整个图形就拼不完整,人生也就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缺口。
最后一门是英语,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母,像在看一群久别重逢却又陌生的老朋友,五十三岁那年,他在小区老年英语班报名,老师不解地问:"您这年纪,学来干嘛?"他只是憨厚地笑:"想看看儿子给我买的英语辅导书上写的啥。"后来老伴走了,他便每天对着收音机练听力,邻居们都说他疯了,可他觉得,和老伴说好的要一起去看埃菲尔铁塔,总得学会问路吧,哪怕只是为了赴一场跨越时光的约定。
走出考场时,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像极了当年灶膛里跳动的火光,儿子举着相机等在门口,看见他出来,赶紧迎上来:"爸,感觉怎么样?"张建国从布袋里掏出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,笑着说:"还行,就是作文没写完。"儿子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:"没事,爸,您已经答了半辈子卷子了,这次啊,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。"
回家的公交车上,张建国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高楼大厦间,他似乎看见四十年前的自己,背着半袋红薯,走在田埂上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时的他不知道,人生最难的考试,从来不是试卷上的题目,而是如何在遗憾的土壤里种出新的可能,如何在布满皱纹的时光里,绣出一朵属于自己的花。
公交车到站了,他拄着拐杖慢慢下车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,那里没有公示名单,没有录取通知书,只有一颗六十岁的心,在历经半生的风雨后,终于在时光的长河里,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——原来有些答卷,无关输赢,只关乎那份从未熄灭的勇气与热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