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偷看
《墨痕之下》
高考那日,盛夏的阳光将教学楼炙烤得滚烫,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与汗水蒸腾的混合气息,我的座位靠窗,第三排中间,刚好能看见讲台上挂着的钟——秒针走得像被黏住了,却又在每一次跳动时敲得人心发慌,考的是数学,试卷发下来时,我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,像根细针扎进紧绷的神经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我的手心在桌下悄悄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,前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刷题到凌晨,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,无声地嘲笑着我的徒劳,最后一道解析几何,我算了三遍,答案都对不上选项,草稿纸上涂满了凌乱的算式,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,母亲端着牛奶推门进来时,我慌忙把草稿纸塞进抽屉,她只说了一句“别太累”,眼底却藏着我读不懂的焦虑与心疼,那目光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清冷。
此刻那道题就躺在试卷右下角,分值十二分,像一座巍峨的山,沉沉地压在我的胸口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,我抬眼,监考老师正踱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命运的叹息,鬼使神差地,我的手慢慢挪向桌洞——那里藏着一张抄满公式的纸条,是昨晚在孤注一掷的绝望中塞进去的,仿佛是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稻草。
指尖刚触到纸条的边缘,那冰凉的触感让我指尖一颤,突然听见前排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是女生的笔掉在了地上,她弯腰去捡时,校服袖口滑下来,露出一截手腕,戴着串暗红色的佛珠手链,珠子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,像一串凝固的血泪,我猛地缩回手,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见,仿佛要冲破胸膛,佛珠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,像极了奶奶生前戴的那串,她总用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珠子,念叨着“做人要坦荡,心正则路正”,可此刻,我连直视那串佛珠、直视那个女生的勇气都没有,那串佛珠仿佛化作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内心的扭曲与慌乱。
铃声响起时,我那道题依然空着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交卷的队伍里,我看见那个女生眼圈红红的,她的同桌小声安慰着,声音轻得像羽毛,拂过她紧绷的肩膀,走出考场,盛夏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母亲站在人群里,手里拿着我最爱吃的绿豆冰,看见我却先愣了一下,大概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,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,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冰轻轻塞到我手里,那冰凉的温度,却没能冷却我内心的燥热与悔意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发呆,手机屏幕亮着,班级群里炸开了锅,有人哭诉数学太难,有人晒出高分预估,还有人@老师说“能不能酌情加分”,那些文字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,我翻出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,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晕染开一片片墨痕,像极了此刻的心情,混沌不清,突然想起小时候,邻居家的哥哥因为作弊被取消高考资格,他母亲当场晕倒在考场外,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记忆的深处,多年未散。
成绩公布那天,我坐在电脑前,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下回车键,屏幕跳出来的数字比预估低了三十多分,最后一道解析几何果然是零分,那红色的“0”像一只嘲讽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,我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像是被挖空了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,灌得我浑身发冷,母亲走进来,轻轻抱住我,她的肩膀很暖,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清香,她拍着我的背,声音温柔而坚定:“没关系,我们再读一年,一次考试不算什么,妈妈相信你。”那一刻,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,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她的衣衫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掉笔的女生,其实是因为紧张犯了低血糖,她捡笔时,余光瞥见了桌洞里的纸条,但她选择了沉默,假装没看见,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了那份属于考场的纯净,而那位监考老师,每次转身看似随意,其实都在用余光扫视着每个学生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,他后来在教师会上说:“我当了十五年监考,最怕的不是学生作弊,是他们在不该走捷径的地方,弄丢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比如诚信,比如未来,比如一个坦荡磊落的自己。”
如今我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,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凝聚着踏实与努力,偶尔路过教学楼,看见高考的标语,还是会想起那个燥热的夏天,那张被我攥得发热、最终却无用的纸条,早就被我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,可有些东西,却像墨痕一样,在岁月的宣纸上慢慢晕染,渗进了生命的底色,成为无法抹去的印记——原来真正的考场,从来不在试卷上,而在每一次面对诱惑时,我们能否守住内心的那道底线,能否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选择那条或许更崎岖、却更能通向光明的坦途。